失蹤的夜神之光

左文萍

1.林鶴教授

警官衛(wèi)奇剛忙完了一個案子，泡了杯滾燙的普洱，舒了口氣，靠在椅背上休息。

還沒舒服兩分鐘，愣頭愣腦的助理小王闖了進來：“老大，有個報案人報盜竊案，一定要見你！”

衛(wèi)奇眉頭一皺，總有些人覺得自己的事特別重要，著急到不走程序：“誰啊？”

小王說：“叫林鶴，是位大學教授。”

衛(wèi)奇頓時愣了一下。林鶴是本市的一位天文物理學家，德高望重，在國內甚至國際上都享有聲譽。林鶴為人低調，放棄了許多高薪機會，住在本市天文研究院的老舊宿舍區(qū)里，是個學術派。這樣的人前來報案，他倒是愿意親自接待。

衛(wèi)奇點點頭：“請進來吧。”

小王離開后，一會林鶴就出現(xiàn)在門口。他滿頭白發(fā)，氣質十分儒雅，但臉上寫滿了與外表不相稱的焦慮和恐慌。

衛(wèi)奇站起來，給林鶴倒了杯茶：“林教授，久仰大名！有什么需要幫助的？”

林鶴坐下來，壓低聲音但急切地說：“衛(wèi)警官，‘夜神之光失蹤了。”

衛(wèi)奇沒聽清：“什么？”

林鶴趕緊解釋道：“‘夜神之光，是一塊隕石的名字。這是我退休前，最后一次參加科考，恰巧在北極的冰蓋里挖出的月球隕石。它的橫斷面是乳白色的質地，里面鑲嵌滿了橄欖石晶體，十分美麗，所以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夜神之光。這塊隕石十分罕見，研究價值非常之高。本來一周后要搞一個正式捐贈儀式，由我上交給研究院，供收藏和研究使用。可是，今天一早，隕石在我家里失竊了！”

衛(wèi)奇沉吟了一下：“恕我無知，它的經濟價值大概是多少？”

林鶴說：“保守估計，它的市價可達兩千萬元人民幣。”

衛(wèi)奇暗自吸了口氣：“那隕石是什么時間在您家中失竊的？有沒有明顯的盜竊痕跡？”

林鶴焦慮地搓著手：“我住在一套老房子里，有一間書房，我把隕石放進了玻璃柜中。家里沒有丟失其他的東西，門和窗也沒有被損壞。昨夜我做課題晚了，就留宿在辦公室里。今天一早，我回到家，就發(fā)現(xiàn)隕石失蹤了！”

衛(wèi)奇心想，把兩千萬的東西隨意放在家里，也真是太大意了吧，老派知識分子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但看到林教授焦急的樣子，他也不忍多說什么：“您家里還有什么人？昨天到今早，可有人出入過家里？”

林鶴仔細想著：“家里只有我的獨生女林薇，她身體不好，一直在家，說沒聽到特別的聲響。昨天來過家里的有我的學生李雨峰，還有做飯的鐘點工小劉。沒有別人了。”

衛(wèi)奇心里迅速過了一遍，發(fā)現(xiàn)這個案子對他實在沒有太大吸引力。但他還是耐心地問：“隕石照片您手機里還有嗎？”

林鶴連忙點頭，并打開圖片，一塊不規(guī)則的拳頭大小的白色石頭，里面嵌著些綠色晶體。就衛(wèi)奇的審美來看，實在不怎么起眼。林鶴又補充道，知道這塊隕石存在的，只有研究院高層領導，以及他身邊的親人。

衛(wèi)奇站起來披上風衣：“走吧，去您家里看看。”

林鶴趕緊說：“衛(wèi)警官，我還有個請求，這件盜竊案事關重大，能否先秘密調查？如果您能及時偵破，也許我還能參加一周后的捐獻儀式。”

衛(wèi)奇見他一臉鄭重，便點點頭。

2.書房

林鶴帶衛(wèi)奇走進研究院的家屬區(qū)，這是一個比較老舊的小區(qū)了，房子還是磚混結構的。但是小區(qū)里顯得很干凈，進出的居民看上去也都很有素質。

林鶴拿鑰匙打開了門。衛(wèi)奇隨后跟了進來。

忽然，臥室的門開了，一輛輪椅滑了出來，衛(wèi)奇嚇了一跳。輪椅上坐著一位三十歲出頭的女子，面容清秀，但卻一臉淡漠。

林鶴介紹說：“這是小女林薇。”

衛(wèi)奇迅速打量了一下她的腿部，卻被林薇敏銳地捕捉到了：“衛(wèi)警官，我不是天生殘疾，只是患了一種神經系統(tǒng)疾病，會慢慢失去身體功能。”

衛(wèi)奇有些尷尬，勉強對她笑笑，看向林鶴。林鶴臉上露出了有些悲戚的神情。

衛(wèi)奇趕緊說：“林教授，去您的書房看看吧。”

林鶴點點頭，引他進了書房。林薇拿了水杯，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把門關上。

衛(wèi)奇還是忍不住問道：“林小姐是剛生病的嗎？平時是誰照顧她？”

林鶴嘆口氣：“兩年了。她媽走得早，小薇又得了這種病。她要強，本來是植物研究所的骨干了，忽然倒下了，每況愈下。她不肯請人來照顧自己，每天躲在屋里看書，不愿意說話。也就我的學生李雨峰來，雨峰原來學的是天文，后來改行學植物學，還能和她說上幾句。”

衛(wèi)奇問：“林小姐這種病，能醫(yī)好嗎？”

林鶴額頭上的皺紋更深了：“難吶。國外有治療這種病的研究組了，但離引入國內的臨床，還遠著呢。”

書房倒是比較寬敞，有幾排白松木的書架和一張寫字臺。窗臺附近還擺著一盤綠色的爬藤植物，沿著墻角向上伸展，開著素雅的小紫花。

林鶴打開書架的玻璃門，有一欄空著：“我就把隕石包了塊紅布，放進了這里。對了，為了保險，我還給書架上鎖了。”

衛(wèi)奇打量了一下那單薄的鎖，心想，您這種鎖，我三秒鐘就能打開，幾乎沒有防御作用。

衛(wèi)奇問：“您家里有沒有監(jiān)控錄像？”

林鶴搖搖頭：“沒有，家里沒什么值錢的東西，從來沒安過監(jiān)控。”

衛(wèi)奇點點頭：“那請您先出去一下，不要讓其他人進入，我查一下現(xiàn)場。”

林鶴配合地退了出去。

衛(wèi)奇站在書房的中心，仔細觀察著四周，將一切盡收眼底。然后，衛(wèi)奇開始了地毯式搜索。一個小時后，他打開門，對林鶴說先告辭，回去后他要安排對相關人員進行調查。

3.排查

衛(wèi)奇坐在辦公室里，助理小王給他倒了杯普洱。

衛(wèi)奇打量著小王：“想說說這個案子嗎？”

小王坐下來：“老大，說實話，這個盜竊案根本用不著您出馬。顯然就是熟人作案嘛。”

衛(wèi)奇點點頭：“繼續(xù)說。”

小王受到鼓勵，更來勁了：“您看啊，據(jù)林教授的陳述，他昨天下午離家，今天早上回家，隕石是這個時間段失竊的。我們先不考慮林教授監(jiān)守自盜的可能。林薇身體有殘疾，一直在家不出門。李雨峰昨天晚上到過，陪林薇聊天，幫林教授送文件。再就是做飯的鐘點工劉嫂，來做過晚飯和今天的早飯。有作案機會的，無非就這三個人。”

小王找了張紙，寫下了這三個人的名字。

林薇：作案動機兩顆星。

李雨峰：作案動機四顆星。

劉嫂：作案動機一顆星。

衛(wèi)奇笑笑：“你以為這是推理小說嗎？還幾顆星，如果沒有證據(jù)，李雨峰都可以控告你污蔑了。林教授說過，除了他以外，書房從來沒有人進入過。這三個人，也都矢口否認自己在案發(fā)時間進入過書房。昨天我仔細搜索了書房，并未發(fā)現(xiàn)除林鶴之外其他人的指紋。”

小王扁扁嘴：“可是從動機上來看，就李雨峰的嫌疑最大。您看，他經常自由出入林家，深受林家父女的信任。他身強力壯又機敏，順手偷走一塊隕石簡直就像探囊取物。隕石價值那么高，他又是少數(shù)知情人之一，難免不動心。”

衛(wèi)奇問：“林薇呢？”

小王猶豫了一下：“林薇患有重病，而且每況愈下。唯一的治療希望就是加入國外的新藥科研組，但醫(yī)藥費極其高昂。林家拿不出這么多錢，林教授卻要把珍貴隕石捐獻給研究院。如果林薇想治病救命，偷偷拿走隕石，也情有可原。但以她的身體情況，如果是她作案，一定得有外援。”

衛(wèi)奇不動聲色地說：“你是說李雨峰？”

小王說：“或者是她信任的其他人。我總感覺李雨峰和林薇之間……不好說，李雨峰是林教授的學生，又是林薇的同行，經常去家里照顧，是不是有點太熱情了？如果他們合伙作案的話，那概率更高。”

衛(wèi)奇說：“鐘點工劉嫂呢？”

小王笑了笑：“劉嫂就是打醬油的。說實話，隕石的價值，除了少數(shù)幾個知情人，她一個做飯鐘點工怎么會懂這個？我看過隕石照片，其實就是一塊花石頭嘛，如果不是懂行，誰會認為這塊石頭價值連城？”

衛(wèi)奇繼續(xù)說：“你之前還說過一句話，如果不考慮林教授監(jiān)守自盜的可能……你覺得這種可能能排除嗎？”

小王撓撓頭：“基本能排除吧。如果林教授想獨吞這塊隕石，在挖掘出來后，就可以秘而不宣，占為己有，誰也不會知道，干嗎還要大費周章，要搞捐獻儀式，然后再自己盜走呢？”

衛(wèi)奇點點頭。

小王湊上前：“老大，我說的有沒有道理？”

衛(wèi)奇笑了：“可以出師了，除了少了一點，證據(jù)。你先忙吧，我再想想。”

小王走后，衛(wèi)奇打開在林鶴家拍的現(xiàn)場照片，一張張仔細看了起來。忽然，他感覺右腳的鞋子有點松，原來是鞋帶開了。他抬起腳系鞋帶，忽然發(fā)現(xiàn)鞋底的格子里，除了灰土之外，還沾著一朵紫色小花。衛(wèi)奇轉念一想，這種小花，只在林鶴的書房里見過。

他不由調出了一張圖片，那是書房里的那棵爬藤植物，花盆中間豎著一根木桿，綠色的爬藤沿著木桿盤旋而上，開滿了小紫花。

衛(wèi)奇把鞋底沾著的小花取了下來，陷入了沉思。

4.盜竊者

鐘點工劉嫂五十歲左右，是個憨厚樸實的中年婦女。

此時在審訊室里，她更是緊張得手足無措。

衛(wèi)奇不知為什么，對這名盜竊嫌疑人產生了一絲同情：“說說吧。”

劉嫂結結巴巴地說：“我沒……沒進過林老師的書房。”

衛(wèi)奇搖搖頭，正要說什么的時候，小王忽然進來了，俯在他耳邊耳語了幾句。衛(wèi)奇皺皺眉頭，開門走了出去，只見林教授、李雨峰和坐在輪椅上的林薇就在門口。

李雨峰急切地說：“衛(wèi)警官，劉嫂不可能是盜竊者。”

衛(wèi)奇說：“為什么這么說？你跟她很熟嗎？”

李雨峰語塞了一下：“因為，她，她是我的養(yǎng)母。”

這話一出，連林教授和林薇都吃了一驚。林薇忍不住問：“養(yǎng)母？雨峰，怎么沒聽你說起過？”

李雨峰艱難地說：“其實，劉嫂是我的小姨。我媽走的早，我中學以后，都是小姨帶大的。現(xiàn)在她也不肯清閑，做一些鐘點工的活，說要多存點錢，以后我成家立業(yè)還能幫襯一點。”

林教授搖搖頭：“雨峰，你怎么連我也瞞啊！”

李雨峰說：“老師，我不是故意隱瞞你們。只是小姨覺得自己的工作不算體面，堅決不讓我告訴你們，所以我也尊重她的意愿。”

林教授說：“衛(wèi)警官，劉嫂在我家干活，一直很講誠信，在沙發(fā)下掃出了一百元錢都交還給我，我覺得她不可能做出盜竊的事。”

李雨峰也急切地附和：“是啊，小姨是個很誠實的人，絕不可能偷盜。”

林薇若有所思。

衛(wèi)奇說：“你們跟我進來吧。”

一行人進入審訊室，劉嫂看到他們，臉上露出了驚慌和無助的神情。李雨峰沖她點點頭，示意她不要緊張。

眾人坐好后，林教授問：“衛(wèi)警官，您認為劉嫂有作案嫌疑，根據(jù)是什么呢？”

衛(wèi)奇不慌不忙地打開手機，調出一張圖片，展示給眾人。照片上，正是書房里的那棵爬藤植物。

衛(wèi)奇問：“這是什么？”

李雨峰和林薇幾乎同時說：“扁豆花。”

衛(wèi)奇點點頭：“你們兩位都是植物學的學者，誰能解釋一下，扁豆花有什么特性？”

李雨峰和林薇不解地對視了一眼。

衛(wèi)奇提醒道：“比如它的莖的旋轉方向？”

李雨峰說：“扁豆花是右旋莖，它的莖是一直往右旋轉的。”

衛(wèi)奇問：“這是什么原因？”

李雨峰笑了笑：“簡單說，爬藤植物以左旋莖和右旋莖兩種方式為主，人為也不可改變。這跟它們的遺傳有關，跟祖先原產地有關。億萬年前，為了追逐陽光，莖會隨太陽而轉，在引力和磁力作用下，南半球的爬藤植物莖右旋，北半球的左旋。大概如此。”

衛(wèi)奇點點頭：“那你們看看，這棵扁豆花的莖是朝什么方向旋轉的？”

眾人仔細辨認后，有點驚訝：“往左旋轉的。”

李雨峰說：“這不大可能。”

衛(wèi)奇說：“最大的可能，這根莖是人為盤上去的，所以盤錯了方向。”

劉嫂的臉色變得灰白。

衛(wèi)奇說：“之前的調查，除了林教授之外，你們幾個都堅稱沒有進入過書房。而我在書房的角落里，發(fā)現(xiàn)了一點散落的泥土。很有可能是有人慌張開書柜的時候，碰倒了這盆扁豆花。她怕人聽見動靜，慌忙救場，把花盆扶好，把散落的扁豆莖盤好。我想，她應該是一直戴著手套，但最后整理花的時候，因為細莖盤起來不方便，所以她摘掉了手套。我在一片葉子上提取到了指紋。”

“扁豆花是右旋莖，可這盆花卻被人為盤成了左旋莖。除了林教授之外，李雨峰和林薇都熟知生物學，雖然這只是一個細節(jié)，但以你們的縝密，不至于會犯這種錯誤。結合指紋，我最后才鎖定了劉嫂。”

李雨峰難以置信地看著劉嫂：“是真的嗎？您怎么會做出這樣的事？”林薇和林教授也覺得有些匪夷所思。

劉嫂垂下了頭，一語不發(fā)，神情像是默認了。

衛(wèi)奇說：“如果你能配合，說不定還能爭取罪行從輕。”

劉嫂低著頭，聲音很小：“是我偷的，那塊石頭，還在我的出租屋里。”衛(wèi)奇對小王使了個眼色，小王迅速退了出去。

李雨峰著急地追問：“為什么？”

劉嫂說：“你們可能不信，我偷這個東西，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為了林薇。”林薇露出了驚詫的神情。

劉嫂繼續(xù)說：“我在林家干活的這些日子，知道林老師和小薇都是好人。小薇生的這場病很嚴重，聽說不去國外治療，就沒什么希望。我聽過小薇和林老師吵，說想去國外治療，但林老師拿不出那筆錢。但是我聽雨峰說過，這塊石頭能賣大價錢，林老師卻不肯賣。我有個老鄉(xiāng)在古玩市場賣這些東西，我就想偷偷把這塊石頭賣個好價錢，然后拿給小薇治病。”

李雨峰嘆了口氣：“小姨，您糊涂啊。”

劉嫂說：“是，我也是鬼迷心竅，忘了這是違法的。我是想著，你和小薇這么好，如果她病好了，你們也許能……能一起生活呢。”

李雨峰和林薇對視了一眼，目光里充滿了復雜的情緒。

林薇嘆氣道：“劉嫂，您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我雖有重病，卻沒打過這塊隕石的主意，因為，它不屬于個人，不是我們林家的私有財產啊！”

林鶴也趕緊說：“衛(wèi)警官，您看，小劉她也是一時糊涂。如果隕石找回來，我能銷案嗎？”

衛(wèi)奇看著他們期待的神情，鄭重地說：“不行！盜竊案屬于公訴案件，且涉及金額巨大，您是無權銷案的。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不然，法律的公平和威嚴何在呢？”

在場的每個人都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