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胎換骨

童樹梅

“滾刀肉”是個混混兒，成天里踢寡婦門挖絕戶墳，欺良霸善胡攪蠻纏，是個混不吝的主，這么著大伙全叫他“滾刀肉”。這天夜里偷雞時壞事了，那養雞的是個年近七十的孤身老阿婆，見有人偷她的雞，急了，那可是她的命根子，便顫巍巍追出來。誰知年老體衰，腳下一個發軟跌倒在地，頭重重磕在石頭上，頓時血流如注。偏偏夜里又沒人救她，等到天亮有人發現時老阿婆的身體都冷了。

滾刀肉他一向是小錯不斷，大錯不犯，致人于死地還是頭一遭。此刻聽說人死了也是大大吃了一驚。心里正七上八下的，門口“通”一聲響，像是有人摔倒，滾刀肉走出來一看，是個老乞丐倒在地上。

只見老乞丐臉色發白牙關緊咬，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滾刀肉知道這是餓的。或許是因為老阿婆的死使他內疚的緣故，一直鐵石心腸的滾刀肉心腸忽然一軟，竟破天荒地從家里端出一碗白水和兩個饅頭，撬開老乞丐的嘴喂了起來。

當水和饅頭下肚后，老乞丐醒了過來，緩了半晌后知道是滾刀肉救了自個，忙謝聲不絕。滾刀肉突然覺得受人感謝的感覺真好，竟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愉悅，當即從家里又拿了兩個饅頭和一點散碎銀兩塞給了老乞丐。

當老乞丐走后，滾刀肉心說：“老天爺，這下我能稍稍贖些罪了吧？”

此念剛一閃而過，耳邊忽然有人朗聲說道：“不能，殺人者必遭天譴！”

滾刀肉大驚，心里話怎么會被人說破？掉頭一看，是個胖大和尚。

胖大和尚口誦佛號說道：“貧僧剛才見你救了一人，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圖，貧僧心中不忍，所以不妨透露一點天機給你。因你一貫作惡又致老阿婆于死地，老天爺震怒，只容你在陽世度過最后九個月時光。在第三個月最后一天未時，你將被雷劈斷一根手指，在第六個月最后一天未時，你將被雷劈掉一根腳趾，在第九個月最后一天的未時，你將被雷劈死。善哉善哉！”

胖大和尚說完轉身就走，身后滾刀肉早已冷汗直流。胖大和尚竟曉得老阿婆是因自個而死，剛才又一語道破自個心中所想，哪還有什么可懷疑的？胖大和尚有神通！

滾刀肉當即“撲通”一聲跪落塵埃，朝著胖大和尚的背影沒口叫道：“大師、大師，出家人以慈悲為懷，掃地怕傷螻蟻命，愛惜紗蛾飛罩燈。我再壞也是一條性命，大師就忍心看著我挨雷劈嗎？大師救命啊！”

滾刀肉說完拼命磕頭，腦袋直磕出血來，胖大和尚見他這樣不由得止步一聲長嘆，說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老天爺決定了的事誰又能改？不過貧僧倒是有一建議，從今天起洗心革面一心為善，老天爺的懲罰或許會輕點，只能如此了。”

滾刀肉聽了只是磕頭，還要央求和尚，頭一抬，人早就沒了。

生而為人，怕死求生是最大的本能。滾刀肉也是人，才三十出頭，他當然不想死。想來想去牙關一咬：從現在起，換一種活法，萬一能感動老天爺換來一線生機呢？

滾刀肉說到做到，當即換了一種臉面。以前的橫眉立目改成了滿臉堆笑，不僅不再從惡，見人有難處還伸手幫人一把，很多時候積習難改又想作惡時立即悚然一驚，拼命約束自己。

見他這樣大伙反而不習慣了，問他怎么換了一個人，滾刀肉尷尬無比，便把胖大和尚的告誡說了。大伙聽了驚詫不已，又覺得不可信。

好在三個月時間到了。

這天正是第三個月的最后一天，晴空萬里，天氣好得很，滾刀肉心中也不由得懷疑起來：這樣的天氣會打雷嗎？上回胖大和尚能猜中自個的心思，或許只是會讀心術而已。

大伙也半信半疑的，便一起聚攏了來。午后三點，未時到了，晴朗的天空突然陰云密布，氣勢隱隱逼人，滾刀肉大驚，正要跑，“咔嚓”一聲巨響空中一道閃電劃過，隨即只聽得滾刀肉倒地慘叫起來。

眾人心怦怦直跳，轉瞬間烏云消散，再一看，滾刀肉右手食指沒了，斷茬處一片焦糊，竟真的被雷劈了！

這下滾刀肉徹底信了胖大和尚的話，便更加勤勉為善，見人有難如同自個有難，見人病痛更是感同身受，竭盡所能幫助別人。

這天突然聽到有婦人在河邊瘋狂呼救，滾刀肉急忙跑過去一看，只見河心有一撮頭發在沉浮，原來是婦人的孩子不小心掉落水中。

此時正是冬天，河水雖沒結冰，但也是寒意刺骨，滾刀肉只猶豫了片刻，便縱身跳入河中，等奮力救上小孩后他已凍得渾身顫抖嘴唇發紫。

小孩得救了，滾刀肉卻凍病了一場，就在這時第六個月的最后一天到來了。眾人前來探望，眼見得未時要到，大伙紛紛說道：“你為救小孩都生病了，想必老天爺會改變主意的。”

滾刀肉躺在床上含淚說道：“只怕未必，誰讓我以前壞事做得太多了呢？”

話音剛落半空中又是一聲雷響，只震得眾人耳朵里一陣嗡嗡作響，幾乎就在同時滾刀肉慘呼起來，腳上赫然少了一根腳趾！

老天爺的雷竟然穿室而入劈了滾刀肉，毫厘不差！

受此兩遭天譴，滾刀肉不僅沒有退縮，反而更加一心為善。有人嘀咕道：“既然老天爺半分情面也不給，你還做善事干什么？”

滾刀肉聽了鄭重地搖搖頭，說：“我已大徹大悟了。我現在為善只是為了贖罪，是為了心中平靜，倒不是為了活命。何況老天爺取我命去是我該受的，我毫無怨言。”

這天在街上有奔馬突然受驚，直奔一老丈而去，眼見得老丈命喪蹄下，早有一人沖上前，一把抱住老丈拼命一滾，老丈得救了，那人卻挨了驚馬重重一蹄，腿骨都踢斷了。

救人的人正是滾刀肉。

老丈感謝不迭，說：“滾刀肉，你讓我謝你什么好呢？”

滾刀肉臉上閃過一絲愧色，說：“我救人出于本心，哪要什么感謝。如果老丈真有這份心，能不能不叫我滾刀肉了？我現在一聽到有人喊我這個混號心中就萬分羞愧。”

老丈說：“那叫你什么好？”

滾刀肉沉吟道：“以前我做的種種沒臉面的事，現在每想起便心中煩惡生不如死。我天天希望在眾人心中滾刀肉已死，老丈要不就叫我‘沒臉面吧？”

老丈高興地說：“行啊，以后就叫你沒臉面好了。”

老丈這一叫便叫開了，從此后大伙全叫他沒臉面。

時間飛快，一晃第九個月的最后一天到了。中午時分，昔日的滾刀肉、今天的沒臉面家中來了好多人，有他跳河救過的小孩，有他攔馬救過的老丈，有他平時幫過的眾人。眼見著未時要到，風突然呼呼刮了起來，天色也暗了，眾人心中害怕，個個仰面齊聲叫道：“老天爺，沒臉面已脫胎換骨，如今是善人一個了，求求您老人家放過沒臉面吧，不然，我們和他共生死！”

眾人說著把沒臉面圍在中間，沒臉面惶恐不已，搖手叫道：“萬萬不可、萬萬不可！老天爺要取我的命是理所當然，切不可害了你們。”

他使勁推眾人，哪里推得開。就在這時頭頂咫尺處開始轟隆隆作響，雷聲直在頭頂轉悠，就是劈不下來，顯然老天爺投鼠忌器怕傷了眾人。

未時就要到了，胖大和尚說過老天爺的意志是絕對不可更改的，看現在這樣子果然如此，沒臉面在劫難逃。

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眾人耳朵里忽聽得有人拼命敲銅盆，聲音震撼人心。村里約定，只有大事如發生火災等才能敲銅盆以驚動大伙，現在發生什么事了？

眾人忙循聲跑過去，一看之下大驚失色，強人來了！

原來眾人只顧來保護沒臉面，不提防從山上下來幾個強人，見十室九空便大肆搶掠起來，幸得有人發現敲響了銅盆。

強人不多，也就三人，可他們騎著高頭大馬，人人手持鋼刀，個個剽悍無比。強人下山搶劫也不是第一次了，眾人受夠了他們的氣，卻又無法可想，因為強人來無影去無蹤，搶了東西打馬就跑。此刻眾人只是圍住強人卻不敢上前。強人情知彼此之間只差一層窗戶紙，這層窗戶紙就是不要傷人，一旦捅破，眾人的怒火燃燒起來后果難料。所以強人并不敢砍人，只是揮刀逼著大伙后退，好一步步往外沖。眼看著強人就要出了鎮子，一旦出了鎮子村民們就沒法可想了。就在這時有人攔在馬前，是沒臉面，手中拿著一根棍子。

沒臉面叫道：“放下東西再走。”

強人大怒，揮刀叫道：“讓開，不然砍死你。”

沒臉面一臉平靜：“反正我是要死的人了，你來砍吧！”

強人知道一旦真砍后果難測，眾人的怒火在眼里燃燒著哩，可不砍就跑不掉了。

砍，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強人頭領當即喝道：“這可是你自找的！”

說著驅動胯下馬揮刀上前，沒臉面大喝一聲揮動手中棍子，兩人戰在一處。只兩回合，沒臉面“啊”的一聲，膀子早中了一刀，手中棍落地，強人頭領大叫一聲：“拿命來！”

那刀高高舉起，直劈下來，眾人一聲驚呼，沒臉面完了！就在這時未時到了。

“咔”的一聲，一個爆雷炸響了，天地激蕩，眾人心尖一顫，眼見得強人頭領那高高揚起的鋼刀尖端突然閃過一道電光。

世界一片沉寂，隨即大伙失聲驚呼，沒臉面站著，倒下的是一身焦糊的強人頭領。

受此鼓舞，眾人吶喊著沖上前，另兩個強人早就嚇破了膽，滾落下馬俯首就擒，只求眾人饒過他們兩條狗命。

沒臉面卻呆呆發愣，說：“不會的啊，老天爺怎么饒過我了？是他老人家劈錯了？”

就在這時有人接腔道：“不，老天爺沒有劈錯。”

眾人掉頭一看，接腔的是個胖大和尚。

胖大和尚指著沒臉面說：“老天爺劈的是滾刀肉，而你現在叫沒臉面，老天爺當然不會劈你了。”

胖大和尚又喝問強人：“被老天爺劈死的強人頭領叫什么名字？”

那小嘍啰抖顫著說：“我們大王渾號叫‘滾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