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崇達
晚上10點,中風出院的父親回到家。遠遠近近的親戚們第一時間前來探望,每個人都說著自認為能安慰父親的話,幾個女親戚一進門就抱著父親哭。
父親倒是很淡然,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我這不是回來了嗎,哭什么?”
折騰到深夜1點多,人潮終于散去,父親這才露出真實、窘迫的樣子。住院3個月,父親已經變得有些陌生:由于手術的需要,頭發剪短了,背似乎也彎了,說話含混不清,還沒說幾句就喘。記憶中那個講話總是很大聲的父親,不見了。
父親笑著對我說:“沒事,再過一個月就可以像從前那樣了。”我點點頭,張了張口,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心里清楚,那是不可能的事了。
“摩托車這么久沒開,還在吧?等我好了,再給你買一輛,我載著你母親,你帶著你姐姐,我們一起沿著海邊兜風去。”父親還想回到過去,回到他還是家庭頂梁柱的那個時候。
在父親剛回家的那幾天,所有家庭成員似乎都意識到,自己是在配合著演一出戲碼,主旨是傳達一種樂觀,一種對彼此、對未來的信心,然后揣摩各自的角色和準確的臺詞。
母親是個堅毅的女人,父親大小便在床上時,她笑著說:“你看,你怎么像小孩了?”自己倉促地笑完,便轉身出去黯然地處理床單。這個笑話很不好笑,但她必須說。說完之后,一個人去看守那個已經停業很久的加油站——那是全家人的生計。
姐姐是個乖巧的女兒,一直努力履行職責:喂父親吃飯、替他按摩麻痹的半身、幫母親做飯。
而我,我知道自己應該是準一家之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