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薇的嫁妝

李仁學（四川）

初見筱薇，張小驢佝僂著頭，卑微得像棵狗尾巴草。筱薇熱情地跟他握手，可他剛碰到她指尖，便觸電似的縮回去了。筱薇偏就將他那只手握住了，說：“以后有啥困難就找我，我會幫你的……”

筱薇走后，張小驢瞅著自己那只幸福的手，半天也沒回過神來。

筱薇是從城里下來跟張小驢“結對子”的扶貧干部。都說筱薇沒“官相”，見了誰都笑吟吟的，而且模樣也是嘖嘖嘖，好漂亮！

筱薇來了，張小驢變了。以前若非日上三竿、鵲勸五遍，他絕不會挪窩;現在天未亮他就睡不著了，心里總覺得有只柔情的手在拽著他，催他趕緊起床。起床之后，他便大步流星地朝壟上走去，活像急趕著去相親似的。

筱薇說，現在小龍蝦成了城里人的舌尖美食，可火啦！種田得跟市場走，張小驢這幾畝薄地以后干脆就搞生態養殖——稻田養蝦，蝦稻共生，收益要翻好幾番呢。

張小驢尷尬地說，沒錢買蝦苗呢。

筱薇沉吟了一下說：“你只管把地整好，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沒幾天，筱薇將蝦苗買回來了，可張小驢一瞅購苗合同就傻眼了——媽耶，十萬呢！要是虧了，就算把我宰了當驢肉賣也賠不起呀！

筱薇見他哭喪著臉，生怕他退卻，于是生氣地說：“虧了不找你賠，就當我把嫁妝貼進去了，以后咱裸嫁算了！”

張小驢一聽這話，更是傻了。

恰巧此時有人打這邊路過，筱薇這番話也讓那人聽見了，那人一聽也傻了——喲呵，這女子咋回事呢，扶貧竟然把自己和嫁妝都搭給他了？

這話一經傳開，大家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一見張小驢果然風生水起地搞起了小龍蝦養殖，而且搞養殖的錢全是筱薇替他出的;再看那“懶驢”居然變勤快了，整天忙活得就像一條推磨的驢，而且筱薇總是跟他形影不離、有說有笑的，于是不得不信了。大家對張小驢直豎大拇指，夸他走狗屎運，一朵鮮花終于插驢糞上了！

張小驢心里美滋滋的，一個勁地呵呵傻笑……

這事傳到蝦苗公司，公司負責人立馬趕過來了，身后還屁顛屁顛跟了一幫記者。他緊握著筱薇的手說：“扶貧攻堅我們企業也不能缺席，因此，我們決定把‘嫁妝還給你——那批蝦苗全部免費贈送了。不過，到時我可要討你們一杯喜酒哦！”說罷，笑瞇瞇將一張現金支票遞到了筱薇面前。此時，記者們蜂擁而上，長槍短炮齊刷刷瞄準過來。

筱薇這才發現，那天原本一句不經意的氣話，經人一發酵，竟膨脹出這么大個誤會！蝦苗公司負責人一走，筱薇便跺腳嚷道：“完蛋了，這下跳進黃河也說不清了！”

張小驢怯怯地問：“那，咋辦呢？”

筱薇急得要哭，沒理他。

張小驢沮喪地說：“那你踹我吧，就說我倆鬧掰了。”

筱薇看他一眼說：“我是來扶你的，咋能踹你呢？還是你踹我吧！”

張小驢嘆氣道：“是啊，你是來扶我的，我張小驢哪能尥你蹶子呢？俗話說，男踹女，踹進河——以后你這干部還咋當？還是你踹我吧！”

筱薇心想，這張小驢還挺爺們呢，于是執著地說：“不，如果我踹你，別人都把你當笑料，以后你還咋找對象？”

張小驢沉默了半天，訥訥地問：“如果我踹你，那你以后還扶我嗎？”

筱薇認真地說：“當然扶啊——不單扶你，我還想給你扶個媳婦呢，將來給你媳婦做個伴娘好不好啊？”

張小驢連聲說好，感覺一縷春風拂過心田，暖暖的。然而筱薇卻哭了——見人朝這邊走來，她趕緊往臉上抹一把水，嗚嗚地哭起來了……

（題圖/桑麟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