丟手絹

查老三

陳東從讀小學一年級開始就是班長，一直到小學畢業。和陳東同班有個叫賈斌的男生，性格特別內向、靦腆，老師上課提問他，他的臉會立刻紅到脖子根兒；文娛課上，若是讓他給大家表演個節目，能把他緊張得流出鼻涕。可別看賈斌一副窩囊的樣子，卻有一個人人羨慕的本事———會畫畫。他見雞畫雞，見狗畫狗，那些動物在他的畫筆之下，像活了似的，栩栩如生。

陳東大學畢業后在省城工作，幾年后的一個夏天，他回家探親，在縣城的大街上偶遇了賈斌。賈斌高中畢業沒有考上大學，在縣城開了一間美術工作室。由于他的畫風別具一格，不但生意好，還加入了省美術家協會，年紀輕輕就成了小有名氣的畫家。

老同學見面自然有嘮不完的嗑，可嘮來嘮去，嘮得最多的還是讀小學時候的事兒。賈斌說他很想念小學時的那些同學，問陳東能不能牽頭組織一次同學聚會。他還說陳東是老班長，說話有號召力。陳東也正有這個打算，當即答應下來。

幾天后，由陳東挑頭組織的同學聚會，在縣城一家酒店如期舉行。他們班共有四十五名同學，除去在外留學打工的、有事兒來不了的，最后來參加聚會的有二十多人。為了熱鬧，大家都圍坐在一張大圓桌前。酒至半酣時，有人提議用小時候玩游戲的方式喝酒。

這個提議一出口，馬上有人說，他們現在圍坐在一張大圓桌前，特別像小時候圍成一圈玩丟手絹時的樣子，不如就玩丟手絹吧，抓到誰罰誰喝酒，不喝的就給大家表演個節目。同學們聽后紛紛響應，都說這主意好！既懷了舊，又很有新意。女同學們也拍手稱好，有人就把手絹掏了出來。

游戲開始后，大家都端坐在凳子上，后面跑動的那個同學，瞅誰不注意就把手絹丟到某人的身后……這一玩起來，大家很快就忘記了年齡，將聚會的氣氛推上了高潮。直到大家都覺得玩累了，才結束了游戲。誰知就在這時，一直坐在桌前默不作聲的賈斌竟然抹起了眼淚，把同學們都鬧愣了。

陳東趕緊詢問發生了什么事兒，賈斌擦了一把眼角的淚水，說小時候每次玩丟手絹，他總是被抓到次數最多的那個；可今天玩這個游戲，竟然沒有一個人往他身后丟手絹，他覺得同學們和他生分了。

陳東一聽是這么回事兒，就笑著說：“賈斌，大家不往你身后丟手絹，肯定是覺得你現在是大畫家了，不好意思再抓你站起來罰酒或者表演節目，這是對你的尊敬。不過，既然你這么失落，那現在就站起來給大家表演個節目吧！”

同學們紛紛鼓掌，誰知賈斌卻搖搖頭，低聲說：“丟手絹游戲已經結束了，用這樣的方式站出來給大家演節目，已經失去了玩游戲被抓的樂趣。我的節目就保留到下次同學們聚會時再展示吧。”

賈斌最后這句話提醒了大家，同學們馬上七嘴八舌地商定：十年后的今天，大家還在這里歡聚。

時光荏苒，轉眼十年過去了。陳東和同學們沒有忘記約定，都早早地來到了酒店。讓人高興的是，這次來參加聚會的同學，竟然比十年前多出好幾位。可不知道為什么，直到中午，都一直沒有見到賈斌的身影。

將近十二點了，陳東覺得該來的同學應該都到了，便宣布聚會酒宴開始。就在這時，一位四十來歲的女子走了進來，懷里抱著一個卷軸。

女子在確定了這些人都是賈斌的同學后，自我介紹說，她是賈斌的妻子，叫余梅，她受賈斌囑托，特來將一件很重要的東西交給大家。說著，她讓身邊的人幫忙，打開了她手中的畫。

這幅畫作的名字就叫《丟手絹》，畫的是一群小學生在操場上玩丟手絹的場景。大家顧不得問余梅為什么賈斌沒來，搶著欣賞畫作。想起十年前聚會時玩的游戲，每個人又是感慨又是高興，紛紛根據畫面尋找哪個是自己……

“賈斌！這個被抓的不是賈斌嗎？”陳東快樂地喊起來。大家仔細一看，那個被抓到圈中間的學生儼然就是賈斌。只見他目光驚恐，小臉蛋憋得通紅，額頭上冒著汗，右手的兩個手指和手掌緊緊地對捏著袖口，胳膊抬到嘴巴前，顯然是做著要擦鼻涕的動作。賈斌的這副樣子把同學們都逗樂了。

陳東和同學們看著這幅畫，很快各自找到了自己，不由得更加興奮，可一旁的余梅已經是泣不成聲。

人們大吃一驚，不等詢問，她已經說起來：“這幅畫賈斌認認真真畫了幾年。剛完成不久，便有人出資二十萬想要購買，卻被他一口拒絕了。他說要再聚會時送給同學們……誰知沒過多久，他就被檢查出了肝癌晚期……”

啊？同學們面面相覷，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原來，在賈斌最后的時間里，他和余梅說得最多的就是他讀小學時的事情……直到彌留之際，他還一再囑咐余梅，讓她無論如何都不要忘記同學們的十年約定，到時一定要替他把這幅畫交給他的同學們。

同學們的眼眶濕潤了。余梅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接著說：“賈斌沒生病時，最常念叨的就是，同學們十年才相聚一次，時間真的太久了，他想建議大家每年搞一次聚會，到時候他愿意用表演節目的方式，給每一位同學都畫一幅素描畫像。一年畫一位，直到把全班同學都畫完……可他病重后，眼見這個愿望已經無法實現，就決定把這幅畫了全班四十五名同學的畫作交給大家，讓同學們用丟手絹的游戲方式，每年換一個人輪流保管這幅畫……直到若干年以后，同學聚會上只剩下最后一位同學了，這位同學就是這幅畫的永久主人！”

所有的同學都被深深地感動了。大家知道，賈斌之所以把這幅珍貴的畫交給同學們輪流保管，除了對全體同學的信任和愛，另一層意思就是希望同學們健康長壽！

然而，此時陳東的心里卻特別難受，因為他比誰都清楚，小時候同學們玩丟手絹游戲喜歡抓賈斌出來，并不是想看他表演什么節目，而是想讓他出洋相，看他緊張得滿臉是汗的窘態，大家以此來取樂。

讓陳東做夢都沒想到的是，賈斌不但沒有記恨同學們，臨死之前還將這幅畫作留給同學們輪流保管。他覺得不能再對余梅隱瞞真相了，否則，將來他哪有臉面去天國里見賈斌！

可陳東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了余梅后，讓陳東意外的是，余梅并沒有生氣。原來這些事兒賈斌早就告訴她了，說小時候同學們常常捉弄他，起初他是恨過大家的。可時間一久，他竟然發現，在同學們的一次次捉弄下，他的膽子變得越來越大，到中學時，不管面對多少人的大場合，他都不會感到緊張和害怕了。從此，他對同學們的怨恨竟然一點點變成了感激……他想，若不是同學們一次次在丟手絹時把他抓出來，讓他表演節目，他膽小怯懦的性格可能永遠都不會改變！也正是因為這一點，在那次同學聚會上，他才觸景生情，淚流滿面。

把事情的經過全部說完后，余梅從兜里掏出一個花手絹遞給了陳東。陳東接過手絹，讓大家都回到座位上坐好，然后共同唱起了那首久違的《丟手絹》：

丟呀丟呀丟手絹，輕輕地放在老同學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訴他，快點兒快點兒抓住他，快點兒快點兒抓住他……

聽著這帶著哽咽的歌聲，陳東相信，這幅飽含著賈斌對同學深情厚愛的畫作，不管傳到哪位同學手里，都會把它當作自己生命一樣去愛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