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酒珠

劉龍飛

西南有座大鎮叫酒仙鎮，離管轄它的縣城足有千余里，位于群山之間，卻出產世上最美味的酒。美酒只在本地售賣，因此鎮中聚集各地樂不思歸的酒徒不可計數，每年醉酒溺亡或凍餓而死的數以百計，大多草草葬于山中。

山中有一座古寺，古寺后院東廂寄住著一位叫田蒙的秀才，就是酒仙鎮人。但他不愛喝酒，日夜苦讀，準備一年后去省城參加鄉試。西廂住著個自稱“混二”的中年男人，行蹤詭秘，晝伏夜出，自己帶酒食回來吃喝，也會送田蒙一些。田蒙只留下飯菜，卻退回酒，混二好奇地問道：“相公不是酒仙鎮人嗎，怎么會不愛喝酒？”

田蒙苦笑道：“二哥，酒仙鎮不飲酒的人也是有的，只是酒徒眾多，所以讓世人誤解酒仙鎮人都善飲。”

一天深夜，田蒙還在屋里苦讀，混二闖了進來，背后衣服血跡斑斑，人也奄奄一息，對著田蒙說道：“相公救救我，我房中有藥，不要告訴別人……”

混二說完就昏了過去，田蒙趕緊去混二房中取來金創藥給他用上。混二醒后對田蒙很是感謝，從此兩人成為好友，但混二對自己的遭遇仍是只字不提。

轉過年來，田蒙去省城參加鄉試，卻沒能中舉，回寺后長吁短嘆，而混二站在門口，只是微微發笑。田蒙趕緊起身招呼，混二問道：“恩人是因為沒能中舉難過嗎？小人不才，倒是有辦法讓恩人做上官兒！”

田蒙殷切地問道：“二哥有什么良策嗎？”

混二笑著回道：“恩人可以花錢捐個官的！”

田蒙苦笑道：“兄弟我哪里有錢啊。”

混二大笑著說：“二哥有啊，明天我就進府城里，幫你運動個差事！”

混二說到做到，花錢幫田蒙當上了縣衙里九品主簿。而七品縣令有病常年不在任，主政的是八品縣丞，此人很是刻薄，總嘲笑田蒙沒酒量，招待海量的知府大人時還故意讓他作陪出丑。

田蒙很是不快，一次回酒仙鎮，到古寺找混二抱怨。混二沉思許久才問道：“兄弟，想不想變得跟知府大人一樣海量？”

田蒙趕緊點頭，誠懇地說道：“如果能像知府大人一樣千杯不醉，我就會得到他的青睞了。”

混二轉身打開床頭柜，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盒子，打開后取出一只紅色的珠子，有珍珠大小。田蒙好奇地問道：“二哥，這是何物啊？”

混二得意揚揚地說道：“兄弟沒見過吧？這是稀世之寶避酒珠，只要喝酒前含在舌下，就可千杯不醉，送給你了！”

田蒙趕緊起身向混二致謝，畢恭畢敬接過避酒珠含在舌下，又倒了杯酒大喝一口。剛進口還是辛辣的酒，但經過舌下時瞬間就變成了無味的水。

自從有了避酒珠，田蒙酒量大增，得以在知府面前得寵。知府向朝廷參革了縣丞，推薦了田蒙繼任。又沒多久，知府又提拔他升任縣令，而他千杯不醉的名聲也傳遍了全省，知府招待同樣好酒的巡撫大人時，都會叫上他作陪。

可是突然一天，田蒙在陪酒時，發覺避酒珠失效了，不由得又驚又怕，趕緊回酒仙鎮古寺，找到混二詢問：“二哥，避酒珠為何失效了呢？”

混二聽他講述了事情原委，苦笑道：“實話跟你說吧，二哥是個盜墓賊，那天去偷盜貪官之墓，被守墓人所傷，承蒙兄弟救下。看你不能喝酒，而如今官場又以酒量用人，我想起曾聽前輩說過，人能喝酒是因為肝好，而極少數酒鬼死后肝會縮小如珠，取出放入酒中，自會吸盡酒之精華，而酒也成了水。于是我就去盜了幾十位酒鬼的墓，才得到此物，當作避酒珠送你，本想助你在官場輕松應酬，沒想到你把喝酒當作了晉升法門，把酒鬼的肝都喝失效了。我看，你該戒酒了。”

田蒙不禁訴苦道：“巡撫和知府都好杯中之物，我如果不飲，就無法得到他們的器重。好二哥，求您幫我再弄一顆避酒珠吧。”

混二搖頭嘆息道：“兄弟啊，此物可遇不可求，一百個酒鬼尸首里，都不一定會找到一顆。升職要憑真本事，我勸你還是多多讀書吧！”

田蒙還想說話，混二卻不再理他，只得悻悻而歸。之后他再去古寺尋找混二，混二已經不在了。

田蒙不甘心，派了親信偷偷去挖開山中酒鬼墓穴，尋找避酒珠。也是走運，很快又得到了一顆，田蒙重新變得千杯不醉，再次得到巡撫垂青，被巡撫提拔做了五品同知。這樣一來，僅僅比從四品的知府差半品，他連知府也不放在眼里了。

田蒙得意之余，又擔心避酒珠再次失效，便暗中派人再去盜墓，希望再弄到一兩顆避酒珠備用。不料田蒙的人遇到了另外一伙盜墓賊，雙方在山里打了起來。田蒙得到消息過來支援，沒想到卻被一大隊軍馬包圍。田蒙詢問對方是何人，對方竟然是知府派來的。領頭的千總說有人舉報田蒙盜了人家祖墳，告到了知府那里，知府才下令來抓田蒙。

田蒙被下了大獄，可謂度日如年。這一天知府來探監，田蒙趕緊跪地哀求道：“大人救命，我是您一手提拔的，還請大人幫我開脫才好！”

知府冷笑道：“田蒙，你憑借酒量大在巡撫面前與我爭寵，還搶我避酒珠，怎么能容得你！”

田蒙頓時驚愕無比，問道：“大人也知道避酒珠？”

知府板起臉，陰惻惻回道：“當然，我還知道是誰送你的，不就是混二嗎？你可知道他是何人？他本來就是我家奴才，受我之命在酒仙鎮暗中盜墓，替我尋取避酒珠。沒想到他吃里爬外，背著我把避酒珠送你了，還告訴你避酒珠的由來！”

田蒙問道：“如今他在哪里？”

知府不屑一顧道：“他怕我捉拿，早已畏罪潛逃了，不然我為何要派別人去盜墓？不過他跑了還有你，我已經向朝廷稟報，發生在酒仙鎮所有的盜墓案都歸罪在你頭上，你這顆腦袋是不保了，哈哈哈……”

知府大笑著離去。田蒙很后悔沒聽混二的話，只能在獄中等死。由于獄中環境惡劣，他的腿也爛了，成了瘸子。也不知過了多少日子，田蒙突然聽牢獄外面一陣喧嘩，不禁心說：“估計砍我的行文到了，看來是時候了。”

田蒙萬念俱灰，只得低頭等死。突然牢門打開，進來一人，竟然是混二，身后還跟著一群面生的官人。田蒙抬頭看到，不禁大叫：“二哥，你怎么來了？也是被捉住了，來陪我的嗎？”

混二沒說話，身后的官人替田蒙解開鐵鎖，田蒙更是不明所以。混二上前笑著說道：“兄弟，我是來救你的。長話短說，自從上次你來向我討要避酒珠，被我拒絕后，我就避開你和知府，不再為任何人尋找避酒珠了。但后來看你被知府抓入獄，實在于心不忍，于是離開酒仙鎮，去為你申冤。我知道巡撫也是貪腐之徒，唯有云貴總督為人正直，于是歷經千辛萬苦去向他申訴。總督大人果然震怒，痛斥知府為謀取避酒珠，竟然挖人墳墓；巡撫以酒量用人，敗壞綱紀。之后總督大人一邊上奏朝廷，請求肅清官場歪風，銷毀存世的避酒珠，一邊派出親信由我帶領，來查辦此事，正好救出了你。總督大人說你也曾盜墓，不過腿已殘，就不追究了，回家當老百姓吧。”

蒙田聽完，便一瘸一拐地出了牢門。酒仙鎮聚集的酒徒聽說此事后人人自危，紛紛散去，而避酒珠也從此消失，成為傳說中的異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