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里的魚

任冬生

在遼闊無邊的瑪曲草原上，世代繁衍生息于此的牧民群眾，過著浮萍一樣逐水草而居、四處漂流的生活。草原之大，處處是家，又處處無家。也許是為了鎮住那些水一樣漂流的日子，也許是因為石頭是房子的根，是家的基礎，那些牧民群眾都要淘來一根石頭，隨他們漂流到每一個地方，然后栽種在新家的地界上。于是，人就安定了，心就安穩了，生活就有著落了。

在這片草原上，有一個叫扎西的牧民家里，有一根兩尺來長的石頭。肚子大，兩頭尖，像一個懷胎十月的孕婦。它的表皮坑坑包包的，和癩蛤蟆丑陋、嚇人的背部沒什么兩樣。更可惡的是，潮濕的青苔，暗瘡一般，布滿它的全身。這根丑陋的石頭還是扎西的阿咪（爺爺）從遙遠的黃河源頭淘來的。

扎西的阿咪在世的時候，常常對扎西說起這根石頭的來歷。那時，阿咪還很年輕，剛剛有了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牛群。為了找尋一根理想的石頭，阿咪騎馬走了三天，終于在一個晴朗的午后來到了黃河邊。天空就像一口不透氣的藍色大鍋蓋，嚴嚴實實地扣在碧綠無垠的草原上，大片大片的陽光，就像碎裂的巨大冰塊，驚心動魄又無聲無息地跌落在平靜無波的水面上。阿咪沿著黃河邊找啊找，走了很長的路，始終沒遇到一根中意的石頭。阿咪有些喪氣了，他打算隨便撿一根回去了事。就在這時，湖面吹來一股奇怪的涼風，晴天白日里，竟然飄來一股毛毛細雨，強烈的陽光穿插其間，一道色彩濃艷至極的彩虹，就像一座上天入地的天橋，架在了阿咪面前，仿佛伸手可及，抬腿可攀。阿咪頓時被震撼得目瞪口呆。很快，彩虹便消失了。天地之間，像是什么事也沒發生過。阿咪甚至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或是出現了幻覺。他走過去一看，唯有彩虹落腳的地方，濕漉漉的，一塊怪異的石頭，站立在一群俗常的鵝卵石中間，綠光閃閃，生機盎然，充滿了誘惑。阿咪虔誠地面向西方跪拜下去，把那塊上天賜予他的神石高高舉過頭頂。

扎西啊，這是一塊神賜的石頭，無論你走到哪里，你都要把它栽種到神龕下面的濕土里，

像供奉佛祖一樣供奉它，它就會保佑我們人畜興旺、平安吉祥的。

阿咪每次講完這個故事，都會這樣意味深長地對扎西說。他也一直是這樣做的。

扎西雖然一直認認真真地嘴上應承著，心里卻一點也不當回事。在瑪曲草原上，晴天白日，落雨飛虹，是多么平常的事。從小到大，他不知見過多少回了。彩虹腳下的事物，自然是濕漉漉的，這誰都知道。至于生了綠銹的石頭，黃河邊多的是。那不過是一個很偶然的巧合罷了。那塊石頭非但不神，還很丑陋，且無用處，不夠細長，不能做拴馬樁，很不規則，栽種和拔掉都很麻煩。阿咪過世后，扎西的朋友來帳篷里喝酒，口無遮攔，最喜歡把他和那塊石頭歸為一類，說有什么樣的石頭就有什么樣的人，或有什么樣的人就有什么樣的石頭。扎西要不是戀阿咪的情，早就把它扔得遠遠的，從新換一根新的了。有了這樣的想法，那塊石頭的待遇自然就差了一點，先是遠離了神龕，后是撤出了帳篷，在外邊不礙事的地方落了腳，不輕易和主人照面了。

又一年冬天來了，扎西和所有的牧人，在大雪和嚴寒的驅逐下，拔掉自己的帳篷，趕著自己的牛群，離開夏牧場，下到溝谷里溫暖的冬牧場越冬。到了目的地，扎西照例在山窩避風處搭帳篷。正當他很不耐煩地用鋤背狠狠敲打那塊丑石的腦袋，企圖將它強行錘進泥土里去時，一個過路人被他的暴力舉動和金石撞擊的尖銳聲響吸引過來，好奇地看看他，又看看他鋤下正受苦的東西。這一看可不得了，過路人像是受了什么重大刺激，突然發了瘋，一把奪過扎西手中的鋤頭，扔得遠遠的，然后撲通跪在石頭面前，目光直直地盯著石頭，神態莊嚴，一言不發，像是和石頭進行著某種神秘的心靈對話。

扎西被這個無緣無故搶奪并扔掉他鋤頭的過路人激怒了，正準備發火，卻被過路人接下來的莊嚴一跪，給莫名其妙地鎮住了，火氣全消，心中反而生起了霧一樣的疑惑，水一樣的好奇。這人到底怎么了？他默默地關注著過路人的一舉一動。

過路人的眼睛，仿佛被扭成一股繩子，牢牢地系在石頭上;嘴巴夸大地張著，像要吞下那塊石頭似的。扎西看了半天也看不出門道，實在忍不住了，大聲問了一句：

阿羅，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過路人驚了一下，這才意識到身邊還站著一個人，而且是石頭的主人。他抬起頭，眼里充滿了渴望，顫顫抖抖地說道：

阿窩（大哥），你這塊石頭賣不賣？你要多少，我給你多少！

什么？你說什么？

扎西一時不敢信任自己的耳朵，以為是耳朵或是大腦出了問題。他接二連三問了好幾次。那個過路人又急切地復述了幾遍。沒錯的，是那句話，越來越響亮、越來越清晰地落在扎西的耳心里，順著他的大腦、心臟的通道和血管，一路狂飆，差點把扎西撞翻在地。

天下哪有這等蹊蹺的好事！

這不等于平地起大水、天上掉財寶嗎？

這人是不是腦袋進水了，還是存心和我開玩笑呢？

扎西強力壓制住那些四處亂竄的野火，不讓它們沖毀大腦中幸存下來的一點理性。他又仔仔細細打量了一遍過路人：一副商人行頭，衣著精美華貴，腰袋鼓鼓囊囊，神情嚴肅，目光如炬，不像是個瘋子，更不像是開玩笑！

扎西猶豫了很久，心里的算盤打得噼啪響：這個過路人既然愿意出高價購買我的石頭，想必石頭里一定藏有黃金或比黃金更珍貴的寶物。我要是隨意喊了價，里面的寶物又遠遠不止那點錢，我不是虧大了。我何不把它好好保存起來，等以后摸清行情，或是找一個更有錢的人，賣更多的錢，不是更好！要是這個過路人看走了眼，或真發了瘋，倘若不賣給他，我不是眼睜睜放掉送上門的發財機會，白白拉拉損失一大筆意外之財！

經過激烈的思想斗爭，扎西最終做出了抉擇，他一口回絕了那個過路人，沒有絲毫回旋的余地。等那個過路人不無遺憾地離去后，扎西立即將石頭從土里拔出來，仔細檢查了一遍，未發現鋤頭敲破的一絲痕跡，真是一塊寶物！他把石頭抱到小河邊，摳去凹處的青苔，清洗干凈，放在太陽下曬干，然后用哈達里三層外三層包裹起來，小心翼翼地裝進阿咪留給他的紅色佛盒里，置于神龕之上。每天早晨出牧和傍晚牧歸，扎西都要虔誠地跪在神龕下面，認真回味一遍阿咪的話，阿咪說得對啊，這真是一塊神賜的石頭，可是，他曾經是那樣的厭惡它，不但未像供奉佛祖一樣供奉它，還差點把它拋棄了，幸好！他還嚴厲正告家人，特別是自己的兩個兒子，一定要管住自己的嘴，千萬別走漏風聲。即便如此，扎西仍然不敢有絲毫大意，白天放牧時，不敢讓帳篷脫離自己的視線，晚上睡覺時，總覺黑黢黢的夜里，有一雙眼睛死死盯住他的那個寶貝疙瘩。有那么一段時間，他甚至認為晚上有人會爬進他的帳篷，偷走他的寶貝。那段時間，他就連睡覺也抱著石頭，生怕它不翼而飛了。

可以說，自從他知道石頭的寶貴后，他就沒睡下一個安穩覺，沒吃上一頓放心飯，精神自然就營養不良，極容易患得患失。有時他會懷疑那個過路人的眼光是不是有問題，要是真看走了眼，他不是白高興白受罪一場。有時他會后悔自己的決定太草率，賣了石頭多好，不管多少，錢總是實在的，更不必受這種煎熬。有時他會想到自己要是一輩子找不到買家，寶物和自己不都白白窩成了廢物。有時他竟然會將遭罪的帽子戴在阿咪頭上，都是他撿的石頭惹的禍，沒有石頭，哪有今天！

終于，一個漫長又漫長的冬季，在一場快意的春雨中結束。扎西正做著去夏牧場的準備，一個人的突然造訪，給他一個極大的驚喜。這個人就是那個過路人。過路人迫不及待地問起石頭的事，扎西也想給過路人來個意外驚喜，他從神龕上取下佛盒，慢條斯理地剝去哈達，在剝最后一層哈達時，他突然加速，石頭一下子跳進過路人的眼眶。過路人果然很意外很夸張地尖叫了一聲，不過那尖叫代表的不是驚喜，而是絕望！過路人隨即癱軟在地，目光呆滯如死魚的眼睛，像是遭了雷擊或是背后挨了黑槍。

怎么了？怎么了？

扎西見狀，心急如焚。

過路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扎西呀扎西，你這塊石頭，不是一塊尋常的石頭，你別看它外表丑陋無比，它的內瓤卻是孕育生命的暖床，它臃腫的肚皮包孕的不是黃金白銀，不是珍珠瑪瑙，而是一條活蹦亂跳的魚。它癩蛤蟆一樣的肌體，是為了更有利于和泥土緊密相生，吸收更多的水分;它遍體密生的青苔，是為了保持石頭的溫度和濕度，給魚兒生產氧氣。可你卻因一時的愚昧和貪念，妄意剪斷了魚兒生存的鏈條，將石頭裝進封閉的箱子里，魚兒失去了水分和氧氣，給活活干死了。世間萬物唇齒相依，命運相連。你這樣做，不是把生命逼上了絕路嗎？

說完，過路人失魂落魄地走了，留下同樣失魂落魄的扎西，呆呆地站在遼闊無邊的草地中央。他的身體像草原一樣空空蕩蕩，腦袋里只剩下一句話：錢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