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樹仁
袁國平,原名裕,字醉涵。1906年5月26日出生于湖南省邵陽縣袁家臺村(今屬邵東市)一個貧苦農民家庭。1925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先后參加了南昌起義和廣州起義。1938年3月,在毛澤東親自推薦下,任新四軍政治部主任。袁國平自小酷愛文學,詩詞俱佳,有“儒將”之譽。“皖南事變”后的1941年1月15日,在指揮被打散后一部分部隊繼續突圍北撤的激戰中,身負重傷的袁國平為了不拖累部隊突圍,舉槍自盡(遺骸于1955年6月19日移葬在南京雨花臺烈士陵園),實現了“如果有一百發子彈,要用九十九發射向敵人,最后一發留給自己,決不做俘虜”的諾言。
1935年10月,袁國平任政治部主任的紅三軍打破敵人的圍追堵截,越過人跡罕至的雪山草地,歷盡艱辛,勝利到達陜北。袁國平滿懷勝利的喜悅,寫下許多詩詞。
一天,袁國平和妻子邱一涵讀到毛澤東的《七律·長征》,異常激動。邱一涵對袁國平說:“你會寫詩,你就寫一首和毛主席的詩,我來抄正?!本瓦@樣,袁國平很快就用原韻寫了一首題為《和毛主席長征詩》的七律。詩曰:“萬里長征有何難?中原百戰也等閑。馳騁瀟湘翻濁浪,縱橫云貴等彈丸。金沙大渡征云暖,草地雪山殺氣寒。最喜臘子口外月,夜辭茫荒笑開顏?!痹娭械摹爸性北局更S河流域,這里指中國;“等閑”指平常事;“瀟湘”指瀟水湘水,泛指湖南;“云貴”指云貴高原;“等彈丸”指把云貴高原看得像彈丸之地,極力寫出紅軍縱橫馳騁的豪氣;“?;摹敝笩o邊無際的荒野。
此詩的首聯是全詩的綱領,氣壯山河地寫了人類歷史上從未有過的遠征對紅軍來說也不過爾爾,其間經歷的無數次惡戰就好比平常事一樣。頷聯寫紅軍縱橫馳騁、轉戰湘云貴川數省的戰況。突破湘江瀟水,攻克黎平,強渡烏江,攻占遵義,四渡赤水,在鐵流二萬五千里征程中捷報頻傳。頸聯“征云暖”形象地寫出了紅軍強渡大渡河和搶渡金沙江時連續作戰的頑強作風和敢打敢拼的旺盛斗志,而“殺氣寒”則逼真地描繪了空氣稀薄、道路險峻的雪山和千里沼澤的草地給紅軍征途帶來的艱難險阻。尾聯寫紅軍攻克天險臘子口后極其喜悅的心情。臘子口是四川省通往甘肅省的要道,勝利通過臘子口,意味著紅軍抵達陜甘寧革命根據地已是指日可待,萬里長征的戰略大轉移勝利在望。這首七律意境雄渾,通過一個個典型生動的戰爭畫面,描繪了長征的艱險與偉大。

袁國平(后排左一)與戰友合影,后排右二為周恩來
1935年11月,袁國平任西北革命軍事委員會后方政治部主任,不久調任中國工農紅軍學校政治部主任、政委。1936年1月,中國工農紅軍學校更名為西北抗日紅軍學校后,周昆任校長,袁國平任政委。1936年6月,紅軍大學在瓦窯堡創辦,林彪為校長,袁國平為訓練部部長。紅軍大學分設三個科,第一、二科駐陜北,第三科(袁國平任政委)駐隴東環縣木缽鎮(1937年1月移駐甘肅省慶陽縣縣城)。因第三科遠離紅軍大學本部,故又稱“紅大第二校”,對外則稱“紅軍教導師”。全面抗日戰爭爆發后,紅軍大學改名為“中國人民抗日軍事政治大學”(簡稱“抗大”),紅軍大學第三科改稱“慶陽步兵學?!保喾Q“抗大步兵學?!?,由周昆任校長、袁國平任政委。次年,中央軍委即以該校教職員為基礎,組建八路軍隨營學校,韋國清任校長,陳明任政委。袁國平則留在慶陽擔任中共隴東特委書記。
袁國平自離開湖南老家參加革命后,就全身心投入殺敵戰場,一次也沒有回去看望過父母。1937年,袁國平在慶陽期間,給母親寫了一封家書。他在信中寫道:“我已置身于革命,是以犧牲一切為代價的,無法幫助家里,希望家里能夠支持我、原諒我?!痹诒磉_對母親的思念的同時,他還把自己在長征到達陜北后拍的一張相片,隨信寄給了母親。照片上,袁國平戴著一副眼鏡,騎著一匹花白的高頭大馬,滿臉勝利喜悅地走在鄉間小道上。相片的背面,他題寫了一首七律:“十載辛酸斗兵戎,愧我吳下舊阿蒙。半壁江山沉血海,滿地干戈斗沙蟲。北伐長征人猶在,千傷萬死鬼亦雄。彈丸掙扎魚龍變,地覆天翻見大同。”落款為“袁國平一九三七年于甘肅慶陽”。
在這首表達自己獻身革命志向的《寄母詩》中,袁國平以“吳下阿蒙”自謙,意思是自己對于革命事業沒有重大貢獻,十年奮戰,還沒來得及把國民黨反動統治推翻,半個中國又陷入日本帝國主義的血腥蹂躪之下,人民遭受敵人的屠殺,死傷遍地。詩中還有許多特指:以“彈丸”喻指日本島國是彈丸之地;“掙扎”指日本帝國主義對中國的侵略,不過是帝國主義的垂死掙扎而已;“魚龍變”借漢代的一種雜技,來指中國的抗戰一定會取得勝利;“大同”指社會主義、共產主義。
1937年秋,在甘肅慶陽,洋溢著國共合作、一致抗日的濃烈氣氛。因慶陽抗日工作開展得紅紅火火,故國民政府軍也決定派團前來參觀訪問。對此,有人認為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不樂意接待他們。時任中共隴東特委書記兼八路軍駐隴東辦事處主任的袁國平開導大家說:“對這個參觀團,我們不但要接待,而且要接待好。這是送上門的統戰工作,這樣好的買賣何樂而不為喲!”那些原來思想不通的同志,被袁國平一席話說得茅塞頓開。
國民政府軍參觀團里有幾人是袁國平當年在黃埔軍校的同學,相見之后,一位老同學感慨地說:“袁仁兄,軍校畢業后,我們分道揚鑣了,你朝左走,我們向右轉了。”袁國平笑著說:“兄臺們,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你們去過黃陵嗎?離這里不到三百里。諸君若有興趣,小弟愿驅車奉陪。大家都是炎黃子孫,面對外族入侵,應當摒棄前嫌,攜起手來,一致對外!”還有一位老同學拍著袁國平的肩膀說:“以袁仁兄之大才,若能到我們那邊去,定能委以高位、奉以厚祿。”袁國平聽罷,笑著答道:“謝謝兄臺美意,不才此生別無所求,唯愿為民眾、為民族做點有益的事?!?/p>
參觀團在慶陽參觀的兩天,對中共領導的慶陽敵后抗日工作有了深入了解,也對袁國平高超的領導才能深表佩服。臨行時,他們向袁國平求詩留念。袁國平遂作《七絕》二首相贈:
“三年同學十年仇,百戰糾纏一戰休。差幸干戈化玉帛,愿從風雨濟同舟。”
“逐鹿中原為國是,十年征戰聽人評。相逢休話鬩墻事,莫使神州任陸沉?!?/p>
這兩首七絕詩,既是對建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詩意化解讀,又表明了共產黨人一定能夠打敗日本侵略者的信心。
1929年5月,時任中共湘鄂贛特委宣傳部部長的袁國平來到湖南平江橫洞巡視工作,遇上了正在這里堅持斗爭的邱一涵。邱一涵是湖南平江蘆洞鄉丁家源村人,1926年參加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時年22歲。兩人由相識相知到相愛,經過革命斗爭血與火的錘煉,于1930年結為伉儷。
婚后,邱一涵除了認真做好本職工作外,還經常擠時間協助袁國平的工作。1939年的“三八”國際婦女節,新四軍軍部評選了三對模范夫妻,袁國平和邱一涵是其中的一對。袁國平曾在邱一涵寄給他的照片背面賦詩一首,表達了他們夫妻深厚的感情,詩曰:“不是甜的蜜,不是香的花。好比茅臺酒,醇芳與日加?!痹娭?,袁國平把邱一涵的高貴品質和他們之間的純真愛情比作茅臺酒,年代愈久,其味愈濃,其香愈純,體現出了革命戰士情深似海、追求真善美的婚戀觀。
“十年征戰感系多,問君何事費蹉跎?愿將頭顱拋原野,不隨池流逐濁波?!边@是袁國平贈給愛妻邱一涵的另一首詩?!霸笇㈩^顱拋原野”的背后,卻是對妻兒的滿腹愧疚。袁國平十分疼愛妻子,然而在長征時,他將自己騎的馬讓出來馱載傷病員,卻讓手部受傷、裹過小腳的妻子拉著馬尾前行。為了革命事業,他們把一子二女寄養在鄉下。由于鄉下缺糧少藥,以致兩歲的小女兒歿于疾病,大女兒13歲被送做了童養媳,兒子8個月大時被送回湖南老家,幼年貧困失學,一度靠牽著雙目失明的奶奶乞討度日。
為了打敗日本侵略者,為了建立新中國,袁國平、邱一涵夫婦不怕犧牲、英勇戰斗,不顧小家為大家,這是多么偉大而可敬啊!
1939年3月的一天晚上,新四軍軍部在安徽涇縣舉行歡迎周恩來的晚會。在晚會上,陳毅(時任新四軍第一支隊支隊長)唱了一首《馬賽曲》?;氐阶缓?,他感慨地對周恩來說:“我們新四軍應當有支歌為好!”周恩來含笑點了點頭:“好呀!你是詩人,你就寫個歌詞吧!”陳毅慨然應允了。
1939年3月30日,陳毅寫出了《新四軍軍歌》歌詞的初稿:“光榮的北伐行列中,曾記著我們的威名。我們繼承著革命者受難的精神,在南國的羅霄山,鍛煉成為鋼鐵的孤軍。這里有革命的反帝的歌聲爛漫,飄揚海外,散播農村。我們送出了抗日先遣的萬里長征,我們留下來堅持斗爭,招引那民族再團結,雄雞破曉,偉大的抗日之聲。風雪饑寒,窮山野營,磨煉我們艱苦奮斗的精神;三年隔絕,四圍孤立,增添我們獨立堅持的勇氣。長年累月的埋伏與周旋,把游擊戰爭與秘密工作結合在一起,我們就是這個母親的兒子,我們鐵的紀律就來源于此。??!這光榮的傳統準備了十年,今朝抗日,敵寇膽寒!我們在大江南北,向敵后進軍,南京城外遍布抗戰的旗旌。我們有共生死的政治團結,鼓舞敵后人民的勝利信心。在日寇封鎖線上穿插,在日寇堅城下糾纏,我們慣長于夜間作戰,用白刃同日寇肉搏,向敵人巢穴里投進烈火。集小勝為大勝,由相持到反攻,看我們風馳電掣,橫掃千軍。前進,前進,我們是鐵的新四軍,高舉新中國的旗幟前進!”歌詞熱情歌頌了新四軍繼承著北伐第四軍、紅軍第四軍和堅持南方游擊戰爭的紅色游擊隊前后10余年的光榮傳統及取得的成就,故名《十年》。
新四軍政委、副軍長項英征得陳毅同意后,指定由新四軍政治部主任袁國平主持,以陳毅初稿為基礎進行《新四軍軍歌》的創作,并說袁國平是作詞的行家。袁國平領命后,對《新四軍軍歌》進行了再創作:“光榮北伐武昌城下,血染著我們的姓名;孤軍奮斗羅霄山上,繼承了先烈的殊勛。千百次抗爭,風雪饑寒;千萬里轉戰,窮山野營。獲得豐富的戰爭經驗,鍛煉艱苦的犧牲精神。為了社會幸福,為了民族生存,一貫堅持我們的斗爭!八省健兒匯成一道抗日的鐵流,東進,東進!我們是鐵的新四軍!東進,東進!我們是鐵的新四軍!東進,東進!我們是鐵的新四軍!揚子江頭淮河之濱,任我們縱橫的馳騁;深入敵后百戰百勝,洶涌著殺敵的呼聲。要英勇沖鋒,殲滅敵寇;要大聲吶喊,喚起人民。發揚革命的優良傳統,創造現代的革命新軍。為了社會幸福,為了民族生存,鞏固團結堅決的斗爭!抗戰建國高舉獨立自由的旗幟,東進,東進!我們是鐵的新四軍!東進,東進!我們是鐵的新四軍!東進,東進!我們是鐵的新四軍!”
1939年7月1日上午,新四軍軍部為慶祝黨的生日,讓袁國平布置文化隊演唱《新四軍軍歌》(新四軍教導總隊文化隊隊長何士德譜曲)。軍部領導聽后,當場拍板,將軍歌的詞曲定了下來。
《新四軍軍歌》從誕生到后來在新四軍中廣泛教唱,作為軍政治部主任的袁國平,付出的勞動是最多的。盡管他是主持《新四軍軍歌》創作的關鍵人物,但在詞作者的認定上,袁國平始終沒有同意加上自己的名字。
1940年底,根據黨中央指示,新四軍軍部即將離開駐守三年的皖南涇縣云嶺,北上到江北敵后開辟新的抗日根據地。三年的皖南生活,讓新四軍將士與皖南人民結下了深厚的情誼。帶著對皖南人民的惜別之情和對北上抗日的必勝決心,袁國平寫下了一首題為《別了,皖南》的歌:“前進號角響,大家準備好,子彈上膛,刺刀出鞘。三年的皖南,別了!目標,揚子江頭,淮河新道。哪個來攔路,哪個被打倒!沖過重重疊疊的封鎖,沖進日本鬼子的窩巢。我們一定勝利,我們一定到達目標!”
寫完后,袁國平把它交給作曲家任光(1909—1941),請他譜曲。袁國平對任光說:“新四軍是1938年成立的,在皖南已整整三年了,同志們對皖南都很有感情。新四軍即將北渡長江,得給同志們打打氣,以振作精神,到江北敵后開辟新的根據地?!甭犃诉@番話,任光很受感動,接過歌詞便全力投入創作,只用了幾天就完成了譜曲。這首又稱《別了,三年的皖南》的歌曲,充分表達出江南新四軍將士對皖南依依不舍的惜別之情,也吹響了新四軍投入新的戰斗的嘹亮號角。
1941年初,根據黨中央“向南鞏固,向東作戰,向北發展”的指示,新四軍開始陸續撤離涇縣云嶺,向皖東南、蘇北一帶轉移。因此,這首歌曲又被稱為《新四軍東進曲》。
1941年1月4日,新四軍軍部和皖南部隊9000多人,唱著《別了,皖南》告別云嶺。1月6日,當部隊行進到涇縣茂林地區時,突遭國民黨軍8萬余人的伏擊。新四軍奮戰七晝夜,彈盡糧絕,除約2000人突圍外,大部分壯烈犧牲或被俘。軍長葉挺與國民黨軍隊談判時被扣押;政委、副軍長項英和副參謀長周子昆遇害;政治部主任袁國平舉槍自盡;作曲家任光也不幸中彈犧牲。這首《別了,皖南》,也成了袁國平激勵將士抗日的絕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