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文婕 許偉

疫情突如其來,讓開學時間不斷推遲,“停課不停學”成為了這個漫長假期里的關鍵詞。當“黑天鵝”飛過,以互聯網公司為主導的在線教育企業看到了風向,加班加點抓住了這個特殊的窗口期。
在這些涌入在線教育熱潮的身影中,少兒編程格外惹眼——與在線教育的其他賽道相比,少兒編程這條分賽道曾在2017年前后一度紅火,卻又迅速走向冷寂,甚至成為在線教育領域最大的雷區。
疫情無疑帶來了又一次沉重打擊:以機器人教育及創客教育為代表的硬件編程教育被停課潮裹挾,企業承擔著高昂的房租與人工成本,但卻無法開門營業,有些機構甚至會現金流斷裂,面臨倒閉的風險。
不過,疫情也讓這個備受爭議的賽道迎來了新機遇。不少頭部的少兒編程企業順勢將目光放在線上,迅速行動起來。
其中,核桃編程免費提供了10萬份價值499元的正價編程課;西瓜創客于1月30日宣布為全國中小學生提供免費的“在線數學思維課”;擁有超過500家線下門店的編程貓則承諾疫情期間為所有合作機構免費提供Kitten&Python全套課程,支持線下機構優化教學內容,同時免費提供線上AI雙師教學平臺。
更甚者,這還是一個促進線上線下融合的最好時機。以頭部平臺編程貓為例,編程貓創始人李天馳在某直播課中表示,編程貓的600家線下店在此次疫情期間已經全面擁抱線上,疫情過后,公司會加速業務的線上線下融合。
不僅僅是它們,更大范圍內,以計算機語言、動畫教學為代表的線上軟件編程教育平臺,都在不同程度地加大著營銷獲客力度,廣告、直播,以及各種品牌傳播活動紛至沓來。
陳程光正是被這些課程廣告吸引,在簡單了解后,他認為少兒編程課既能提升女兒的邏輯思維能力,也能讓她提前學習更多英語詞匯。
“因為疫情讓女兒的假期突然延長,我們就想趁這個時候讓她學點新東西,保持一個學習的狀態,也能讓我們省點心。”陳程光稱,女兒班上的大部分同學都在疫情期間報了興趣班,其中有6名同學也選擇了少兒編程。
從客觀結果來看,在線教育公司們在這個特殊的時間窗口里,用戶規模確實水漲船高,少兒編程自然也分得一份羹。達內科技童程童美少兒事業部總經理潘公博透露,2月童程童美的營收進展大概在1.1億元,比疫情前不跌反增。
西瓜創客創始人、CEO肖恩也公開表示,“從西瓜目前的數據看,我們發現從過年前開始,用戶的轉介紹就持續拉高,杭州有個媽媽,把孩子班上十幾個同學都介紹到西瓜上課。”

少兒編程班常用的教材
一邊是少兒編程機構紛紛轉至線上的火熱場景,另一邊卻是用戶在上課過程中不斷積累的糟糕感受。
“她現在上課越來越不耐煩了。”每天坐在一旁陪伴女兒上課的陳程光,很快就察覺到了女兒的情緒變化。
每當故事剛剛開始時,女兒興趣盎然。一旦進入學習階段,聽著電腦里頻頻出現的“if”、“else”和“for”等基本語法,以及一些比如“霍爾原理”、“電位差”等連他也沒聽說過的詞匯,他開始明白女兒的焦躁到底出自哪里。
事實上,最近幾天,曉曉已經表露過很多次,“不想再學,學不會。”陳程光有時也后悔,“是不是該換個其他輔導班,連我都搞不太懂的編程課對于一個小孩而言是不是太難?學會了在以后的初高中又真的有用嗎?”
“因為我自己就是計算機專業出身,我相信編程是有前景的,會像英語和駕駛一樣,成為未來每個人的必備技能。”本就是一名程序員的劉玉,對編程的前景倒是信心滿滿,但也正因為身在這個行業、了解這個行業,她更明白學習編程的難點在哪里。
對比了近10家在線編程教育機構,劉玉試圖在疫情期間為9歲的兒子尋找一個足夠專業的編程入門班。劉玉告訴記者,令她失望的是,在聽了近20堂不同形式的體驗課后,她發現大部分少兒編程機構的教師編程水平甚至不如自己,并且課堂內容同質化非常嚴重。
“錄播課往往用差不多的課本,相似的教案,且單方面靠在線觀察進行,效果并不好;而課程的難度設置也存在一定問題,要么過于簡單,要么涉及太多專業詞匯。”最終,劉玉給兒子報了小提琴和在線英語班。
這些糟糕的用戶體驗,并不是到疫情期間才暴露的問題。
曾在2016年跟風創辦少兒編程機構的張馳瑞(化名)坦言,自己入場前并沒有考慮到非剛需的少兒編程獲客難度有多大,更沒有考慮到優秀的教師資源有多難得,“對于專業的編程人才而言,他們更青睞去互聯網大廠謀職,所以大部分中小機構都招不到專業對口的人。”
據招聘網站,少兒編程教輔人員的招聘條件通常為本科及以上,計算機專業相關,有C++、Python等語言基礎。“雖然大部分機構會用話術營銷套路家長,但現在的家長對教育相關的事其實極為理智。本來就非剛需,如果師資水平一般,就更難獲得家長認可。”
盡管在疫情期間涌入的流量,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張馳瑞們的獲客壓力,但師資乃至與師資關聯的教學質量,仍然是懸在他們頭上的一把劍。
就部分用戶的實際體驗來看,眼下這些轉至線上的少兒編程機構仍未解決之前的痼疾,那又怎能奢求將這些新涌進的流量長久留存下來呢?
不容忽視的是,早在疫情突襲前,少兒編程行業就已經迎來了“爆雷期”。
據相關媒體報道,2019年11月20日,8月底剛剛完成B輪融資的在線少兒編程品牌西瓜創客傳出大規模裁員的消息;同年11月,妙小程也被報道出現暫停授課,家長無處追討學費,部分老師面臨欠薪的問題;甚至連教育賽道頭部公司作業盒子(現小盒科技)也被員工爆料稱編程部直接解散(小象編程團隊)。
這場疫情帶來的線上市場,無疑是它們突圍脫困的絕佳機會。
此前,巨大的經濟壓力讓張馳瑞曾想過放棄少兒編程項目。苦熬多年,疫情帶來的線上市場需求讓他一度以為這將成為一個窗口期。因此,他開始開發錄播課程、開發小班網課,試圖爭搶一塊線上蛋糕。
一經嘗試,張馳瑞才發現,“線上和線下的運作模式截然不同,在設備渠道、教師培訓、管理模式上都存在巨大差異,而要想迅速改變并不容易。此外,需求基數小和師資的問題仍然難解。”2020年3月,不堪重負的張馳瑞抽身而退。
的確,在線教育并不僅僅意味著將教學場景放到線上,少兒編程的在線化也不應等同于劉玉口中師資不佳、內容同質化的少兒編程網課。什么才是用戶真正的在線需求、優秀的師資力量如何培養與獲得、怎樣才能將課程設計得更加精細……這當中,需要考慮到的因素太多太多。
“目前線下、線上企業本身的創始團隊‘基因是有著天壤之別的。”妙小程創始人管春華直言,不太建議中小型的機構貿然地把上課的產品搬到線上。
但若是全盤考慮,投入的時間和資金成本必然會大大超出單純將線下產品搬到線上。從這一點上看,即使是用戶規模靠前,并且拿到B輪以后融資的編程貓、西瓜創客、核桃編程等頭部玩家,也在行業不景氣及疫情對線下渠道的打擊下,背負著巨大的轉型壓力。
以編程貓為例,近日,網絡上流傳出一張關于其賬面資金余額的截圖,根據編程貓課程均價1萬元左右測算,編程貓的賬面資金余額其實只相當于6000個學員的學費,而其官方公布的學員數,則是幾百倍于6000人,一旦發生退費需求,可能將成為編程行業的另一個ofo。
即使如此,以用戶需求為核心,筑就一條“好內容”護城河終究才是它們的必由之路。投資人王虎江認為,“從長遠來講,終歸還是那些有王牌內容、教學能力強的在線教育機構,能夠生存和發展得更好。”
疫情就像一面“照妖鏡”,讓那些存在發展問題的企業無所遁形。也像是加速少兒編程賽道洗牌的催化劑,加速淘汰運營差的,讓這些被淘汰玩家所占據的市場份額留給活下來的那些入場者,增加它們的生存概率。
正如劉玉所言,少兒編程市場猶在,前景遠大。而經歷過這次巨大的考驗,等待那些成功存活下來的玩家的,將會是更加光明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