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周
2019年9月,一名南非企業家被射殺。8月,兩名印度村民死于槍戰。6月,一名墨西哥環保人士被謀殺。盡管相隔數千英里,但他們都是一場愈演愈烈的暴力浪潮的最新受害者。起因是21世紀最重要但卻最缺乏關注的商品之一:普通沙子。
沙子看似微不足道,但卻是我們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它是現代城市的主要原材料,用來建造購物中心、辦公樓和公寓樓的混凝土,以及我們用來修建道路的瀝青,基本上都是用沙子和礫石合成。每個窗戶、擋風玻璃和智能手機屏幕上的玻璃都是用融化的沙子制成的。甚至我們的手機和電腦里的硅芯片,以及家里幾乎所有其他電子設備,都是用沙子做的。
我們的星球覆蓋著沙子。從撒哈拉沙漠到亞利桑那州的大沙漠都有翻滾的沙丘。世界各地海岸線上的海灘兩旁都是沙子。我們甚至在當地的五金店花點零錢就能買到幾袋沙子。但信不信由你,世界正面臨著沙子短缺。除水以外,沙子是地球上消耗最多的自然資源。每年,人類使用約500億噸“骨料”(“沙子和礫石”的行業術語),這足以覆蓋整個英國。
問題在于我們使用的沙子的類型。沙漠中的沙子對我們基本上沒有用。我們收獲的絕大多數沙子都用來制造混凝土,因此,沙漠沙粒的形狀是錯誤的。由于是風而不是水的侵蝕,它們太光滑、太圓潤,無法結合在一起形成穩定的混凝土。
我們需要的沙子是在河床、河岸和洪泛區以及湖泊和海濱發現的棱角分明的東西。對這種材料的需求是如此之大,以至于全世界范圍內,人們剝開河床和海灘,撕毀農田和森林,以獲取珍貴的沙粒。在越來越多的國家中,犯罪團伙開始涉足這一行業,催生了一個致命的沙子黑市。
聯合國環境規劃署研究員帕斯卡爾·佩杜齊說:“沙子問題讓很多人感到驚訝,但不應該這樣。如果不對地球以及對人們的生活造成巨大影響,我們就不能每年提取500億噸任何物質。”
這場危機的主要驅動力是危險的城市化。地球上每年有越來越多的人從農村搬到城市,特別是在發展中國家。在亞洲、非洲和拉丁美洲,城市正在以人類歷史上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規模擴張。

自1950年以來,生活在城市地區的人口增長了三倍多,目前約為42億人。聯合國預測,在未來30年,還將有25億人加入城市人口的行列。這相當于每年增加8個紐約大小的城市。
建造建筑物以容納所有這些人,以及建造將它們編織在一起的道路,需要大量的沙子。在印度,自2000年以來,每年使用的建筑用砂石數量增加了兩倍多,并且仍在快速增長。在整個十年中,僅中國使用的沙子就可能比美國整個20世紀使用的沙子還要多。對某些類型的建筑用砂石的需求如此之大,以至于位于巨大沙漠邊緣的迪拜都不得不從澳大利亞進口砂石,所以澳大利亞的出口商實際上是在向阿拉伯人出售沙子。
但是,沙子不僅用于建筑物和基礎設施,而且越來越多地用于制造腳下的土地。從加利福尼亞到香港,越來越大、功率也更強大的挖沙船每年從海底吸走數百萬噸的沙子,將其堆積在沿海地區,以建造以前沒有的陸地。迪拜的棕櫚島可能是近年來從無到有建造的最著名的人造土地,但它們有很多同伴。
尼日利亞最大的城市拉各斯正在為其大西洋海岸線增加9.7平方公里的城市擴展。中國是地球上國土面積第四大的國家,已經在其海岸線上增加了數百英里地,并建造了整座島嶼來容納豪華度假村。
這種新的房地產是有價值的,但它常常要付出高昂代價。海洋疏浚(挖沙)已經破壞了肯尼亞、波斯灣和佛羅里達的珊瑚礁。它破壞了海洋棲息地,并使帶有沙塵羽流的水域變得渾濁,從而影響遠離原址的水生生物。馬來西亞和柬埔寨的漁民發現他們的生計因疏浚(挖沙)而喪失。在中國,土地復墾破壞了沿海濕地,破壞了魚類和水鳥的棲息地,并加劇了水污染。

還有在土地復墾方面處于世界領先地位的新加坡。為了給近600萬居民創造更多的空間,這座擁擠不堪的城邦國家在過去40年里增加了130平方公里的土地,幾乎所有土地都是從其他國家進口的沙子所鋪。其附帶的環境破壞是如此嚴重,以至于鄰國印度尼西亞、馬來西亞、越南和柬埔寨都限制向新加坡出口沙子。

根據荷蘭一個研究小組的統計,自1985年以來,人類總共為世界沿海地區增加了13563平方公里的人造土地,面積相當于牙買加的國土面積。大部分是用大量的沙子建造的。
用于混凝土和其他工業目的的采砂更具破壞性。建筑用砂通常是從河流中開采的。用吸水泵甚至鏟斗將砂粒拉起來很容易,一旦滿載便很容易運輸。但是,疏浚河床會破壞底棲生物占據的棲息地。攪動的泥沙會使水渾濁,使魚類窒息,并阻擋維持水下植被生長所需的陽光。
河沙開采也導致了越南湄公河三角洲的緩慢消失。該地區是2000萬人口的家園,是該國一半食物的來源,也供應了東南亞其他地區的大部分大米。氣候變化導致海平面上升是三角洲每天損失相當于一個半足球場面積的原因之一。但研究人員認為,另一個原因是人們正在掠奪三角洲的沙子。
幾個世紀以來,湄公河從中亞山區帶來的泥沙補充了三角洲。但近年來,在沿途的各個國家中,礦工已經開始從河床中拉出大量的沙子。根據3名法國研究人員在2013年進行的一項研究,僅在2011年這些礦工就開采了約5000萬噸的沙子,足以覆蓋丹佛市5厘米深。同時,近年來,在湄公河上已經修建了5座大型水壩,并計劃在中國、老撾和柬埔寨修建另外12座水壩。大壩進一步減少了流向三角洲的泥沙。
換句話說,雖然三角洲的自然侵蝕仍在繼續,但其自然補給卻沒有繼續。世界自然基金會(WWF)“大湄公河項目”的研究人員認為,按照這個速度,到本世紀末,將有近一半的三角洲消失。
更糟糕的是,在柬埔寨和老撾,疏浚湄公河和其他水道正在導致河岸坍塌,毀掉農田甚至房屋。緬甸農民披露,伊洛瓦底江沿岸也發生了同樣的事情。
從河流中采砂也給世界各地的基礎設施造成了數百萬美元的損失。攪起的泥沙堵塞了供水設備。把所有這些材料從河岸挖走,橋梁的地基就會暴露在外,得不到支撐。在加納,采砂工人挖出了太多的地面,使山坡上建筑物的地基暴露在危險之中,時刻有倒塌的風險。不僅僅是理論上的風險。2000年,臺灣的一座橋梁因采砂而垮塌,第二年,葡萄牙的一座橋梁垮塌,正值一輛公共汽車經過,造成70人死亡。
對高純度硅砂的需求也在激增。硅砂被用于制造玻璃以及太陽能電池板和電腦芯片等高科技產品。美國蓬勃發展的“水力壓裂行業”(天然氣開采)也需要超耐用的高純度硅砂。這導致威斯康辛州農村地區的大片農田和森林都被毀壞了,而這些地方恰好有很多珍貴的沙子。
對沙子的競爭變得如此激烈,以至于在許多地方,犯罪團伙開始涉足這一行業,挖出的砂粒在黑市上出售。根據人權組織的說法,在拉丁美洲和非洲的部分地區,兒童被迫在沙坑里充當奴隸。這些犯罪團伙就像其他地方的有組織犯罪一樣,通過賄賂腐敗的警察和政府官員來逃避懲罰。當他們認為有必要時,會襲擊甚至殺害妨礙其行動的人。

何塞·路易斯·阿爾瓦雷斯·弗洛雷斯是墨西哥南部恰帕斯州的一名環保活動家,他曾因反對當地一條河流中的非法采砂行為而被槍殺。據報道,在他的尸體中發現了威脅他的家人和其他環保活動家的紙條。兩個月后,印度拉賈斯坦邦警方在試圖阻止一輛裝載非法開采的沙子的拖拉機時遭到槍擊。隨后的槍戰導致兩名礦工死亡,兩名警察入院治療。今年年初,南非一名采砂工人在與另一組礦工的爭執中遭到七次槍擊。
這些只是最新的傷亡。近年來,在肯尼亞、岡比亞和印度尼西亞,有關沙子貿易的暴力活動奪去了許多人的生命。在印度,當地媒體稱他們為“沙子黑手黨”,造成數百人受傷,數十人死亡。遇難者包括一名81歲的教師和一名22歲的活動家,他們分別被砍死,一名記者被燒死,至少3名警察被運沙車碾死。

人們越來越意識到對沙子的依賴所造成的危害。許多科學家正在研究用其他材料代替混凝土中的沙子的方法,包括煤電廠留下的粉煤灰、塑料碎片,甚至碾碎的油棕殼和稻殼。其他一些公司正在開發需要更少沙子的混凝土,而研究人員也在尋找更有效的方法來磨碎和回收混凝土。
在許多西方國家,河沙開采已基本被淘汰。不過,要讓世界其他國家效仿將會很困難。世界自然基金會(WWF)最近發布的一份關于全球沙子產業的報告稱:“為了防止或減少對河流可能造成的破壞,建筑行業必須停止使用河源骨料。這種類型的社會轉變與應對氣候變化所需的社會轉變相似,將迫使人們改變對沙子和河流的認知,改變城市的設計和建設。”
科羅拉多大學海岸地理學家梅特·本迪克森是越來越多呼吁聯合國和世界貿易組織采取更多措施限制采砂造成的破壞的學者之一。“我們應該有一個監控計劃,”本迪克森說,“需要更多的管理,因為目前根本沒有對其進行管理。”
目前,甚至沒有人確切地知道有多少沙子正在從地下被挖出,也沒有人知道在什么地方,在什么條件下被挖出,大部分都是非法的。本迪克森說,“我們知道人越多,我們需要的沙子就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