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曉得，我都記得

王思宇

周末回老家，飯后陪爸爸看電視，說是陪他看電視，其實是我在另一旁的沙發上玩手機。爸爸年紀大了，經常是看著電視就睡著了。這次也不例外，不一會兒，爸爸規律的呼嚕聲和電視里的喧囂聲成了我玩手機的背景音樂。

這幾年，我總覺得時間過得特別快，昔日魁梧的父親在不知不覺中越來越像個老人，現在電視聲音這么吵，他都能睡得著。當我正百感交集地看著爸爸，尋思著要不要放下手機起身給他蓋張毯子的時候，電視里突然傳來了一聲“爸”，身旁爸爸的呼嚕聲也隨之戛然而止。

當時，爸爸醒沒醒我不知道，因為過了一段時間，呼嚕聲又響了起來。

或許大部分的爸爸都是這樣的吧，他們不善言辭，他們不會表達，可是他們的愛從未缺席。正如冰心說的那樣，父親的愛是沉默的，如果你感受到了，那就不是父愛了。

我八九歲時候的冬天，有一次要出門，還剩下爸爸沒有換好外套，爸爸說讓我先等等，他馬上就好，不會耽擱事情的。

我說：“對的，我知道爸爸穿衣服最快了。”當時他手里拿著棉衣正準備穿，聽見這句話很明顯地愣了一下，然后得意地說：“那是肯定的！”話剛說完，他就像是被猛地按下了加速鍵一樣，飛快且動作幅度巨大地套上了衣服，兩只胳膊剛塞進袖子，就一只手拉里面的拉鏈，一只手按外面的紐扣，拎著目瞪口呆的我，兩步沖出了家門，還對我揚揚下巴，說：“爸爸好了，咱們走吧。”

很多年過去了，我記憶里這個場景的每一個細節仍清晰且生動著。

慢慢地，我也從當初憋著的好笑，漸漸地成長為懂得后的感動——爸爸只是在做女兒心目中最厲害的爸爸，即使是在最不值得一提的地方，也不會辜負他疼愛的女兒隨口的期待。

當然，爸爸也從未辜負過。

現在我的爸爸呀，年齡越來越大了。有時候，我想到這些事情，就很害怕，害怕還在我需要他的愛的時候他就不在了，一想到未來某天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就莫名的害怕。

有次過節，親戚問我：“難得放個假，你怎么沒出去玩？”我說：“本來在家的時間就不多，再出去玩不更沒時間陪我爸媽了。”說完，我看到我爸笑了笑。低頭吃飯時，我的嘴角就止不住地突然顫抖起來。

我看過一個公益廣告，很多年了，也許大家都有看過。畫面開始是一位老人望向家門，表情木訥，他在等待著兒子回家。等到兒子回來敲門，老人卻有點手足無措，口里喃喃著：“我不認識你啊。”廣告中的父親患上了老年癡呆癥，記憶力越來越差，好像什么都不記得了。在清醒的時候，這位父親會在紙條寫上“記得多穿衣服”“帶鑰匙”。再后來，他的病癥加重，冰箱在哪兒，洗衣機在哪兒，甚至連自己剛做過的事情，有沒有吃過飯，回家的路都記不得了。一天中午，兒子帶著父親去外面吃飯，父親看到盤子中剩下了兩個餃子，當著一桌子親朋好友的面，居然直接用手抓起餃子放進口袋。兒子看到，立刻抓住了父親的手，慌慌張張地看著大家的反應，這時，已經說不清楚話的父親好像記起了幾十年前，那個吵著、鬧著要吃餃子的乖兒子。他吃力地說：“這是……留給我兒子的，我兒子最愛吃這個了。”

父親忘記了很多事情，但從未忘記愛你。

數十年的人生跨度，兩代人在一起共同度過，這其中演繹著悲歡離合、酸甜苦辣，但回想起來，似乎是在無窮無盡的快樂中度過，也許只有在這濃濃的親情、點點滴滴的溫暖中，才能察覺到生命的無價與生活的幸福。歲月可以流逝，但這段時光里的溫暖讓人刻骨銘心。

正如我的父親，他的背影會逐漸佝僂，頭發會逐漸蒼白，記憶會逐漸模糊，直到有一天會離我而去，但他從來不會忘記對我的愛。而我，也會因為這樣不動聲色卻堅韌有力的愛而幸福著，并將其傳承下去，在彼此還能相互陪伴的時光里，能做的，好好去珍惜。

余光中先生有首小詩《今生今世》，寫得深情而富有哲理。寫的雖是母子之情，但我想把它獻給父親：

我最忘情的哭聲有兩次/一次在我生命的開始/一次在你生命的告終

第一次我不會記得/是聽你說的/第二次你不會曉得/我說也沒用

但兩次哭聲的中間啊/有無窮無盡的笑聲/一遍一遍又一遍/回蕩了整整三十年

你都曉得/我都記得

這陪伴彼此一生的溫暖啊，父親，你都曉得，我也都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