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蟻

陽光麥子

一

明朝時期，杭州城外有個十幾歲的樵夫，自小被鎮里王財主收養做了下人，因為無名無姓，又黑又瘦，人送綽號“小黑哥”。

這天早上，小黑哥砍柴時，在一個巖石縫隙里發現了一種紅色的螞蟻。他仔細一看，不禁喜上眉梢，急忙砍來一根竹子，捉了幾十只螞蟻放進竹管，下山把柴放到廚房倉庫，見老爺外出未歸，就獨自帶著螞蟻朝城里的“斗蟻閣”奔去。

此時的杭州，異常繁華，能找樂子的地方很多，除了名勝古跡、茶肆賭坊，還有斗禽斗鳥等場所。此外，還有一種比較少見的，就是斗蟻。

一開始，斗蟻是江湖雜耍的一種。藝人游走江湖，就地撂攤兒，當街放上一張小方桌，桌面上放兩根竹管，口對著口。待藝人敲擊管口，拔開塞子，兩竹管中各百只螞蟻聞聲而出，相互廝殺，直到分出勝負，藝人端個托盤來收取看官的賞錢。后來，一些精明的人掌握了其中技巧，便設置場館，除了自家館里的螞蟻開斗，也接受外來的挑戰，一些看客還押注賭輸贏，漸漸地，斗蟻也有了賭博的成分。

東門里的“斗蟻閣”就是為數不多的斗蟻場所。老板姓李，為人奸詐，當年他從一個老藝人那里學成后，便回來建館開張。多年來，在他館里的賭鬼，輸得傾家蕩產的多得是，周圍的百姓恨透了他。

小黑哥一陣風似的趕到斗蟻閣，只聽里面人聲嘈雜，叫好聲不斷。大廳里共有五張大桌，都圍滿了人。

只見小黑哥來到中間那一桌，用竹竿敲了敲桌面，道：“今天，我給大家換個口味如何？你們只管押注，不論輸贏，錢都是你們的。”

說著，他打開竹管堵口，從里面跑出一只紅螞蟻來。大伙兒一看，吃驚不小，這種螞蟻顏色通紅，身子短粗，蟻鉗突出，本地十分少見，看樣子就是個好斗的玩意兒。

李掌柜正在后院喂鳥，忽見小二來請，說小黑哥帶來了一種很稀有的螞蟻，要斗一斗館里的螞蟻。

李掌柜一聽是王財主家的小黑哥，不敢小瞧，急忙來到桌前，仔細看那螞蟻，心中暗想：館里白螞蟻雖然經過自己調教，但要是跟這一群紅螞蟻斗，勝算不大，看來得用自己最得意的螞蟻了。

于是，他臉上露出喜色道：“諸位，難得小黑哥有心，帶來這么一群寶貝，今天，我也讓你們開開眼！來呀，去后院取我的紅竹子來。”

片刻，小二從后院取來一根用紅顏料上色的竹子。大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品種，等擺好方桌，敲響竹口開斗時，從紅竹子里跑出來一溜清一色的黃色螞蟻，色如蛋黃，個頭跟紅螞蟻差不多，看著就十分有勁兒。

年紀大的看客知道，李掌柜輕易不用黃螞蟻，看來今天有好戲看了。大家賭哪一方贏的都有，紛紛下注，然后屏住呼吸，死死地盯著桌面。

二

螞蟻本是群居昆蟲，每只螞蟻都帶有本群的味道，一旦發現不同氣味的螞蟻，就會爭斗起來。

黃螞蟻、紅螞蟻似乎都發現了敵情，用觸須告知同伴，眨眼之間就擺開架勢搏殺起來。

只見它們有的兩兩相撲，有的抱團而戰，螞蟻們腿斷胳膊折，橫七豎八，真是一個殘酷的戰場。但整體看雙方旗鼓相當，死傷相仿。

大約一盞茶的工夫，雙方都只剩下最后一只完好的螞蟻，正要再上前廝咬時，一只大手伸了過來，拿起竹管將螞蟻分開，又順勢一斜一抖，紅螞蟻乖乖地被收進了竹管。

大家正在興頭上，剛要埋怨來者攪局鬧事，等側臉一瞧，話又咽了回去。原來，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小黑哥的東家——王財主。

這王財主是個善人，開著十多個店鋪，愛救濟窮苦，也愛斗蟻，但這幾年很少光顧斗蟻閣。不知怎么，今兒個趕巧了，碰上下人小黑哥來斗蟻。

李掌柜一看，眼珠子一轉，皮笑肉不笑地拱手道：“原來是王老爺，好久不見！可大家都已經押注了，這斗蟻玩兒的就是有輸有贏，半截停止，這也不合斗蟻的規矩啊！”

王財主聽后哈哈大笑：“李掌柜，王某豈能不知，這樣，大家算算都押了多少錢，我讓小黑哥去錢莊領來錢，補給大家，這合規矩了吧！”

沒等李掌柜搭話，王財主掏出一張銀票，讓小黑哥去辦。然后，他拿起小黑哥的那根竹管，揚長而去。

大家得了錢，都覺得新鮮，這大善人凈做些賠錢的傻事。但李掌柜卻不那么想。

他皺著眉回到后院，喊來心腹，說道：“我這黃蟻好斗最強，十年來，養了十幾撥，斗遍杭州無敵手，我原以為能斗敗那紅螞蟻，可竟然斗了個平手！那王財主之所以打斷斗蟻，為的是帶走那只螞蟻，然后讓那小黑哥再去多抓些來，就是想打敗我的黃蟻，奪回這所院子。”

原來，這斗蟻閣十幾年前是王財主的。一次他和李掌柜喝酒，被灌了個大醉，在李掌柜慫恿下，二人斗蟻，王財主把宅子作了押注，結果稀里糊涂地輸給了李掌柜。多年來，王財主外出打理生意時，一直在尋找最有斗殺能力的螞蟻，可找了多年，也沒有找到。

今天，他一從外面回來，就從后廚那里聽說小黑哥放下柴，拿著一根竹管走了。斗蟻的人都知道，竹管一般就是放螞蟻的工具。他帶著懷疑，急忙來到斗蟻閣。果然，小黑哥竟然找到了能跟黃螞蟻匹敵的紅螞蟻。

小黑哥取來錢給大家分發完，戰戰兢兢地來見王財主。他不知道自己去斗蟻閣這事兒，是辦對了還是錯了。

王財主正在欣賞那只紅螞蟻，一抬頭看出小黑哥的窘迫，便笑著說：“小黑哥，你可幫了我的大忙了，竟然能在山上發現這種十分稀少的紅螞蟻。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啊！”

小黑哥一聽，老爺沒有埋怨他，便放松下來：“老爺，我知道您去外地了，所以我單獨試探一下那李掌柜。果然，他用了好久不用的黃螞蟻。據說，這李掌柜對黃螞蟻很看重，還單獨調教。現在，只要除掉他的黃螞蟻，他攻擊性最強的螞蟻沒有了，咱們的紅螞蟻就能斗敗白螞蟻，要回您的宅子！”

王財主覺得太危險，不愿讓一個孩子去冒險，但小黑哥說：“老爺，我自小就是您供吃供喝，也該報答您了。而且那李掌柜作惡多端，得讓他栽個跟頭。我計劃第一步，就是再抓回百余只紅螞蟻。”

次日一早，太陽還未出來，小黑哥就進山找紅螞蟻去了。他邊走邊看，小心翼翼地過了一個山坡又一個山坡。最后，在一處隱蔽的巖石下停住了。他砍下一棵竹子，正趴在石頭上抓螞蟻，就在這時，嗖嗖嗖幾聲，從身后跳上來幾個黑衣人，以飛快的身手搶走了竹管。

然而，黑衣人把竹管朝下，沒有倒出來螞蟻，只是幾塊小石頭。再抬頭看，小黑哥已捂住臉，癱在地上不敢出聲。黑衣人上前，拉開他的手才發現，這孩子根本不是小黑哥！

黑衣人大呼上當，中了調虎離山之計，再找真的小黑哥談何容易，便急忙回去復命。

這一切都是小黑哥的計謀。他猜想：李掌柜得知紅螞蟻后，肯定會派人跟蹤自己，以便阻止自己尋找紅螞蟻。小黑哥跟老爺商量，想了個對策，讓家里跟自己相仿的小伙伴假扮自己，先行進山捉紅螞蟻。半個時辰后，小黑哥再繞道進山捉那些紅螞蟻。

李掌柜得知后，氣得飯都沒吃。

此時，小黑哥已把百余只紅螞蟻交給了老爺，等除掉黃螞蟻，即可向李掌柜下戰書了。

小黑哥跟老爺約定：“我今晚就行動，明早不管我回來與否，務必帶著紅螞蟻去挑戰李掌柜，不然后面更沒有機會了——再耽誤幾日，李掌柜也能找到山上的紅螞蟻。”

三

老爺心想確實如此，便點頭同意了。

當日傍晚，天氣陰沉，小黑哥身著黑衣，因為他身子又瘦又小，很順利地翻墻進了斗蟻閣后院。

后院里有不少平臺子，上面是一個個假山，還有幾個土堆，旁邊掛著幾個綠竹管，這些臺子是為了喂養普通的白螞蟻。小黑哥知道，最近選好的螞蟻，全在竹管里喂養，一般不輕易放到土堆里去，以免與其他螞蟻混淆。

他爬過去取了兩根綠竹子背在身上，悄悄來到倉庫窗下，舔破窗紙，發現里面空無一人，西間是一座小小的假山，上面有土堆，還有幾個盆栽，旁邊就掛著那根紅竹管。

原來這里就是喂養黃螞蟻的地方。機不可失，小黑哥急忙進去，忙活一陣子后才出來。

剛出房門，幾個管事的就進去喝茶了。

就在這時，天空一個悶雷炸響，借著閃光的瞬間，屋里幾雙眼睛同時向窗子這邊看來。小黑哥嚇一跳，急忙低下頭，發現不遠處有個厚木板，他掀起木板，急速跳下去，又拉木板蓋上。

頭頂上響起了一陣腳步聲。小黑哥以為在找他，不料李掌柜說：“快把那個臺子搬過來！不要淋濕了……”片刻后，小黑哥發現，頭頂上被什么東西重重地壓住了。

不知什么時候，腳步聲消失了。小黑哥推推木板，木板一動不動。他心說：完蛋了，為了避雨，木板上面被蓋上了臺子，出不去了！

地洞里黑乎乎的，他半天才摸到一塊地瓜。原來，這里是李掌柜家的地窖。一開始還可以呼吸，幾個時辰后，里面的空氣越來越稀薄，小黑哥不禁難受起來。

外面繼續打著雷，“啪啪”的雨聲打在木板上。小黑哥想去敲木板，讓人來救自己，但如果李掌柜發現是自己，事情敗露，老爺就奪不回宅院了，那豈不更加便宜了李掌柜？不行！再堅持一會兒。

王財主一夜未合眼，他發現小黑哥一夜未歸，感覺事情不妙，小黑哥一定遇到了不測，必須得趕緊營救。于是，急忙讓管家備了幾份厚禮，帶著竹管，前往斗蟻閣。

半路上，他請了幾個德高望重的鄉賢，目的是為自己做個證，去挑戰李掌柜，以雪當年之恥。

一行人來到斗蟻閣，王財主便下了戰書。那李掌柜一看，戰書上寫得很清楚，王財主的賭注是王家臨街的五個店鋪，而李掌柜的賭注，就是斗蟻閣這所宅院。

李掌柜想，要是不迎戰，勢必很沒有面子。于是，他吩咐小二去拿他的紅竹子來。

小二到倉庫取來紅竹子，等大家擺好架勢，就倒出了螞蟻。李掌柜一看，嚇壞了，紅竹子里全是白螞蟻！

正驚訝間，管家戰戰兢兢地跑過來，貼著掌柜耳朵道：“掌柜的，不知為何，那黃螞蟻一夜之間消失了，一只都沒有剩下。洞穴也被白螞蟻給占領了。我今早打開塞子，像往常一樣，投進去食物就蓋上了塞子，誰知道怎么變成了白螞蟻啊？！”

他們哪里知道，是小黑哥動了手腳。

聽管家說完，李掌柜還沒緩過神來，桌子上的白螞蟻已被紅螞蟻打敗，一只活的都沒有剩下。

幾位鄉賢當場宣布，這次斗蟻王財主獲勝。還安慰李掌柜：“昨夜大雨如注，或許白螞蟻覺察到危險，便四下亂爬，一氣吃掉了數量較少的黃螞蟻，也有可能啊！”

直到此時，李掌柜才癱坐在地上。自己經營十多年的斗蟻閣，最終前功盡棄，宅子也物歸原主。他自知沒有臉面，交了地契，又草草整理一下財產，帶著妻小偷偷溜了。

王財主讓管家去安排酒宴，宴請眾位鄉賢和員外。自己先帶著幾個下人急忙回到后院，四下找起來，大家翻的翻，搬的搬，把平臺子也扔到了大街上。最后，終于在地窖中找到了小黑哥。只是，他臉色發黑，已經昏迷多時。王財主急忙派人去請最好的郎中，經過一陣忙活，那小黑哥也沒能生還。

自此，王財主把斗蟻閣重新布置，改名為“養孤館”，收養了很多像小黑哥一樣的孤兒。至于斗蟻，他再也沒有碰過……

選自《故事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