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

黃旭華

朝廷馬上就要跟北方的突厥開戰了，張忠踴躍地應征入伍，成了一名馬前卒。本來為國盡忠是好事，但一想山高水遠，骨肉分離不免心中傷感，再一想險惡莫測的前途更是悲從中來。為了排遣緊張和恐懼，張父提議：“不如我們去找徐半仙算個命吧。”張忠遲疑一陣后允諾。

徐半仙是一個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老人，在問明來意后，他認真仔細地打量了一番張忠的面相，非常懇切地說：“此乃劫后余生，命有貴格之相。你此次出征必然凱旋，封官拜將不在話下。”見張忠不信，徐半仙命人架起一口鍋燒起火，將菜油傾瀉進去，少頃鍋里的菜油沸騰起來。張忠正疑惑間，只見徐半仙做出了一個驚人的舉動，他竟然把自己的手放進了滾油之中來回擺弄，張忠閉上眼睛不忍直視，徐半仙卻談笑自若，不一會兒拿出手來，竟然分毫無損。張忠驚得目瞪口呆。

見張忠還在遲疑，徐半仙又拿出二十枚銅錢，向天祈禱說：“我現在開始擲銅錢，如果我擲三次所有銅錢都是正面朝上，那么張忠就是天命所歸，必定能逢兇化吉，遇難呈祥。否則就讓他死于亂刀之下。”張忠陡然開始緊張起來，心想讓二十枚銅錢全部正面朝上幾乎是不可能的，何況還要擲三次！正思忖間，徐半仙已經擲了第一次，張忠屏住呼吸上前查看，居然真的全是正面朝上。張忠的心里升起了一絲微茫的希望。徐半仙撿起銅錢又擲了第二次，張忠大氣也不敢出，過了許久才上前查看，這一次居然也全是正面朝上！張忠心中信心大增，感覺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轉眼間徐半仙又擲了第三次，張忠心中夾雜著激動和恐懼，下了好一陣決心才慢騰騰地上前查看，又全是正面朝上！張忠欣喜地歡呼起來，父子倆抱頭痛哭，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光輝，一掃初時的陰霾。于是父子倆拿出僅有的二十兩銀子全給了徐半仙，千恩萬謝之后這才離去。

來到了戰場上，面對面與突厥人混戰。一看見自己的敵人，張忠立刻嚇傻了眼。對手足足高了自己兩個頭，面目猙獰，而且手持一根足足有四五十斤重的狼牙棒，孔武有力，健壯無比，尤其是對手的眼神，簡直就像一匹餓久了的狼，正要擇人而噬。張忠心中的怯意陡增，勉強揮刀向對手砍去，卻被對手一棍把刀磕開，人也被震倒在地。緊接著碩大的狼牙棒像泰山壓頂一般砸了過來，張忠心道不好，莫非自己的小命將葬送于此？

然而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張忠突然想起了徐半仙那只經過油鍋煎熬卻完好無損的手，想起了那些雖然擲了三次卻依然全部正面朝上的銅錢，陡然間他勇氣大增，就在狼牙棒堪堪砸到他的當口，輕巧地一滾身，躲過了滅頂之災。他的頭腦也逐漸冷靜下來，開始醞釀對策。他發現對手雖然身高力大，靈活度卻是對手的軟肋，只要不跟對手硬拼，逐步消耗對手的體力，應該可以拿下。果然，在張忠不斷地騰挪閃躲之下，突厥人逐漸氣喘吁吁，動作遲笨，張忠瞅準突厥人一個門戶大開的機會，把刀又快又準地遞入了縫隙，轉瞬之間，敵人轟然倒地。

還有一次，由于叛徒的出賣，張忠被敵人包圍在了一座小小的荒山上，敵人沒日沒夜進行地毯式搜查，好幾次出現在張忠的眼皮子底下。為首的敵將甚至揚言要常駐于此，直到把張忠渴死餓死。張忠心想橫豎是個死，不如出去跟敵人拼命。但轉念一想，自己是天命所歸的人，不能輕易死在這里，大難不死，必有后福。于是他抱定決心，死也不暴露行蹤。過了三天三夜，敵人可能認為情報有誤，悻悻地撤了回去。

終于打敗敵人凱旋。皇帝論功行賞，封了他一個不小的官職。張忠不忘徐半仙的指引，想要前去答謝，卻意外得知徐半仙已經犯了詐騙罪，被收押入牢。所謂的油鍋涮手手不爛，那是因為涮的根本不是油而是醋;銅錢全部正面朝上，那是因為那些銅錢的兩面全是正面。

張忠越聽越驚訝，回想起自己幾年來死里逃生的遭遇，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

選自《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