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之殤：民國中期北京清代王爺墳被盜往事

葛靜波

居住在北京的人對于“六王墳”“七王墳”“八王墳”“九王墳”這些地名一定都不陌生。其實，這些地名都是源自于清代的王爺墳。如“八王墳”就是大家所熟知的努爾哈赤第十二子英親王阿濟格的墓地。許多人都曾游覽過位于河北省遵化、易縣的清東陵和清西陵，為清代帝后陵的壯闊所折服。實則北京城內外還散落著有清一代大大小小近百座王爺墳，但今天除了西郊的醇賢親王奕譞墓（七王墳）、孚郡王奕譓墓（九王墳）以及北郊的慶親王家族墓相對完整外，其余的清代王爺墳建筑幾乎都損毀嚴重或不復存在。有人曾多次呼吁要保護位于密云的定恭親王綿恩墓，其地宮門常年裸露于莊稼地中，隨時都有塌陷的可能。

探究造成如今北京清代王爺墳大量被盜毀的主要原因，不得不追溯至民國中期。1928年，由于清東陵被軍閥孫殿英的部隊盜掘，加之北京不再作為民國時期的首都后，北京周邊的盜墓之風愈演愈烈。清代王爺墳數量眾多、陪葬物品豐厚，又因時人疏于保護管理，自然成為盜墓者覬覦的對象。1930年前后，北京周邊的清代王爺墳被陸續盜掘。大家所熟知的睿親王墓、莊親王墓、恭親王墓等都在這一時期被盜。此后直至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北京周邊大量的清代王爺墳都已被盜掘或破壞。

學者馮其利對北京周邊的清代王爺墳有深入的調查研究，馬金生也曾論述過民國時期北京地區的盜墓活動。不過，學界尚未有人針對北京周邊的清代王爺墳被盜情況進行專門梳理。本文通過民國報刊梳理民國中期具有代表性的清代王爺墳的被盜情況，盡可能呈現當時這些王爺墳的被盜細節，并在此基礎上討論引發盜掘的原因與民國政府應對措施的成效。筆者希望通過此文，使讀者增進對北京清代王爺墳的了解，以期體會北京歷史文化遺存在特定時代所遭遇的變遷。

民國中期北京大量清代王爺墳被盜

1912年宣統皇帝退位后，民國政府頒布的《優待清室條例》中規定清廷的宗廟陵寢永受政府保護。但隨著時局日漸動蕩，民國政府對于清代各處陵寢的保護力度不斷下降。1920年代，北京周邊的盜墓風潮日漸興盛。1922年，《京報》針對一起盜墓事件稱因為“生計困難”竟然“盜墓案也出來了”。[1]此后，報刊中時常出現有關北京周邊盜墓案的新聞。如1926和1927年，《益世報》相繼報道北京東郊、西郊出現盜墓案，墓主為官宦人家，棺材中的陪葬品如寶石小手串、鼻煙壺、朝珠等均被匪徒盜走。1928年，軍閥孫殿英以演習為名盜掘了清東陵中的乾隆、慈禧陵寢，震驚中外的東陵盜掘案由此發生。東陵盜墓案發生后，溥儀身著孝服并派宗室成員前往東陵處理善后事宜，同時也期待剛剛成立不久的南京國民政府對孫殿英等人予以嚴懲。不料，蔣介石等人故意放縱此事，更傳說孫殿英將被盜臟品送與宋美齡。由此，南京國民政府對東陵被盜事件的消極處置以及同時期北京不再作為民國首都，都促使北京周邊的盜墓風潮愈演愈烈，為數眾多的清代王爺墳成為了盜墓者垂涎覬覦的目標。

盜墓者中，既有平民、土匪，更有各個王爺家族的后人。1920年代末，末代莊親王溥緒就將位于房山的莊親王家族墓地中的樹木賣掉換錢。隨后，東北軍于學忠部更將莊親王家族墓劫掠一空，《新天津》報道溥緒還呈請房山縣政府勘察現場、緝拿盜墓犯。[2]1930年，《新天津》又稱位于北京房山的鎮國公載澤墓被盜，“所有珠寶盡失”。載澤家屬向當時的良鄉縣政府提出控告，隨后縣警在長辛店一帶抓獲外號“大錘子”的石匠郭某。38歲的郭某供稱他本人就是負責修建載澤墓的石匠，在修建過程中產生了盜墓的念頭，因此在陵墓寶頂石槽后留有一孔，以備日后盜墓時便于開啟地宮。郭某后因生計困難與他人一起盜掘載澤墓，并將墓中所得珠寶平分。[3]

1930年至1931年，曾被盜掘的莊親王家族墓又遭兩次盜掘。1930年，莊親王家族墓遭族人第二次盜掘，后部分遷至阜成門外章化村，不料再遭村民李某等人第三次盜掘。[4]1931年，位于香山附近門頭村的禮親王代善家族墓險些被匪徒盜掘。《益世報》稱一伙匪徒意欲盜掘禮親王家族墓時被看墳人石某發現并報案阻止，后匪徒竟然潛入石某家中進行報復，幸而石某逃出并再次報案，警察趕到后抓到了一名匪徒。《益世報》并未報道匪徒盜墓是否成功，但據后人考證禮親王家族墓正是在這一時期被盜。[5]同年，位于北京東直門外的睿親王多爾袞家族墓也被盜，盜墓者竟然是末代睿親王中銓。《益世報》稱中銓勾結墓地所在村的鄉紳、村民以及古玩商人，掘墓搗棺后“起出殉葬金器玉石等物甚多”。報道直接以《多爾袞之勇氣何在》為標題，意在指出此事的荒唐程度。[6]

1932年，位于北京香山附近的另一處睿親王家族墓地被盜。此處埋葬的是乾隆年間承襲睿親王爵的淳穎與后來受封王爵的睿親王仁壽的墓。有人指出此處墓地被盜于1929年，但筆者翻閱《平西報》后看到了1932年一則名為《睿王墳被盜》的新聞。報道指出此處睿王墳建筑工程浩大，常年由孟祁氏母子看守。年初某深夜，三十余名匪徒趁夜色盜掘。凌晨時前來巡邏的警察與這伙匪徒展開槍戰，土匪彈藥不濟后紛紛逃竄。后警察勘探頂后發現土匪挖掘了一個深約七尺的盜洞，但并未達到地宮。筆者認為此處睿王墳的被盜時間至少應該晚于1929年。[7]

1933年，《申報》稱位于北京密云的定恭親王綿恩墓被軍閥盜掘。《申報》的標題為“密云清恭親王墓發現被匪盜掘”[8]，實則此處墓地為乾隆帝之孫、定安親王永璜二子定恭親王綿恩的墓地。《申報》所載內容不全，據后世考證盜墓者為宋哲元部士兵，后定恭親王后裔前來收殮尸骨重新埋葬。如上文所言，定恭親王綿恩墓的地宮門至今仍裸露在莊稼地里，亟須保護。

1935年7月19日，《申報》稱位于北京昌平的恭親王奕訢墓被二百余人盜掘，墓中貴重財物被劫掠一空，據傳還有一顆慈禧贈予奕訢的大珍珠。如今，恭親王墓僅存一座石牌坊。[9]

1936年，《益世報》稱和親王弘晝家族后人在親王墓地宮被盜后竟又變賣如石牌坊、宮殿等地上建筑。《清代王爺墳》記載和親王墓被盜于1937年，但根據《益世報》的報道，和親王墓至少在1936年或之前已被盜掘。[10]

民國中期北京周邊愈演愈烈的盜墓風潮

除筆者翻閱的民國報刊的報道外，許多學者也都提及了其他王爺墳在民國中期的被盜或被毀情況。如鄭親王家族后人于1929年開始不斷變賣王爺墳的土地、樹木和地上建筑；1932年4月5日，盜墓賊在京西妙高峰村欲盜掘醇親王載灃墓時將守墓人射殺；1936年，位于房山的敬謹親王尼堪墓被盜等。當時，不僅王爺墳頻頻被盜，連公主墳也未能幸免。1929年，《益世報》以《落得兩壇灰》為標題報道了前清宗室金子榮等盜掘香山附近公主墳的情況。金子榮等伙同看墳人盜掘兩座清代初期的公主墳，挖出了兩個高約三尺、盛放骨灰的五彩壇子。1931年，《新天津》報道了位于長辛店附近的清代公主墳被盜，“墳中寶物全被盜去”。1932年，位于京西的溥儀生母、醇親王載灃福晉的墓也被盜掘，“墳內殉葬珠寶，均被盜一空”。令人扼腕的是，數年前，位于北京朝陽區黑莊戶鄉萬子營村的肅恪親王華豐園寢僅存的龜趺座竟也被人盜走。2015年，清東陵景陵妃園寢中的溫僖貴妃墓被盜，幸虧警方及時發現，追回了全部12件被盜文物。

民國中期北京大量王爺墳被盜原因與政府舉措

探究民國中期清代王爺墳大量被盜的原因，其中既有時代因素，也有傳統因素。對于時代因素，最主要原因就是1928年清東陵被盜以及北京不再作為民國首都。南京國民政府對于孫殿英的縱容刺激了盜墓賊的野心，北京地區行政、治安力度的下降更給了盜墓賊以可乘之機。當時，《申報》《益世報》等報刊頻頻使用“大規模之盜墓”“盜墓匪勢甚猖獗”“盜墓案，層出不窮”等詞語形容北京地區的盜墓現象。此外，在多起王爺墳被盜事件中，宗室后代不是販賣陵寢樹木、地上建筑，就是伙同他人一同盜掘祖上陵寢。可見在亂世之中，宗室后代為過活，竟不惜背上盜掘祖墳的罵名。對于傳統因素，清代王爺墳奢華的地上建筑以及地宮中豐厚的陪葬品成為宗室后代與盜墓賊覬覦的對象。1931年，《華北日報》在《如何免除盜墓》一文中就提倡要“走向薄葬之路”，才能“根本免除”盜墓。

民國中期，北京地區不光大量清代王爺墳被盜掘，一些明代、清代的官僚，富戶人家的墓葬也時常被盜。甚至連民國時期下葬不久的蔡元培夫人墓也于1937年被盜掘。1934年，南京國民政府鑒于“華北一帶多古代帝王陵寢，年來盜墓之風日甚”的情況，委派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北平分會委員長何應欽擬定盜墓人犯加重處刑辦法。北京地區的警察局也不斷對盜墓賊進行抓捕。1936年《華北日報》報道稱“更有三名盜墓賊被槍決”。不過從歷史角度回看，國民政府的舉措并未有效遏制北京地區的盜墓風潮，反之隨著時局動蕩的加劇，盜墓之風愈演愈烈。

北京清代王爺墳的歷史人文功用

如今，北京西郊的醇賢親王奕譞墓可供游人游覽，恭親王墓石牌坊、慶親王家族墓地上建筑甚至定恭親王綿恩墓地宮等也可供人參觀。不過，作為北京歷史文化遺存的大量清代王爺墳殘存建筑需要得到更多的有效保護。今后，人們在途經“七王墳”“八王墳”這些地方時，既能感受到北京深厚的歷史人文底蘊與保護歷史古跡的重要性，也能從相關歷史遺存中體會到時代變遷在北京城留下的烙印。

參考文獻：

[1]盜墓案也出來了[N].京報，1922-6-24（5）.

[2]房山清墓被盜[N].新天津，1930-6-29（3）.

[3]良鄉澤公墳被盜[N].新天津，1930-12-3（9）.

[4]莊王墓二次被盜[N].益世報（北京），1931-4-15（7）.

[5]盜掘禮王墳正犯被捕[N].益世報（北京），1931-5-24（7）.

[6]多爾袞之勇氣何在[N].益世報（北京），1931-3-28（7）.

[7]睿王墳被盜[N].平西報，1932-2-28（2）.

[8]睿王墳被盜[N].平西報，1932-2-28（2）.

[9]前清恭親王墓被掘[N].申報，1935-7-25（8）.

[10]和親王墓被盜后牌樓宮殿又被拆[N].益世報，1936-1-31（4）.

（作者系首都師范大學歷史學院博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