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鬼繩

蓋邊

明末名士劉秋崖，臨川人，曠達豪爽，一生無意仕途，唯好讀書，常徹夜吟誦，自得其樂。鄰居是一對年輕夫婦，其夫好逸惡勞，少婦白日里下地種田，至夜則搖車紡線，盡管如此，還隔三岔五地受丈夫責罵。

這晚的二更時分，劉秋崖聽到窗外有窸窣之聲，他放下書本望去，見月光下有一美艷婦人彷徨四顧，手持一物，鬼鬼祟祟，似在尋找放置之所，藏了取出，取了又藏，反復幾次，最后藏進一稻草堆中，四周巡看，見無異常，才放心離去。劉秋崖不解，走去取來一看，卻是一根草繩，七八尺長，聞之，腥臭撲鼻，心想不好，莫非這女人是個吊死鬼？他向來不懼鬼神，便將那繩子拿回房中，壓在書下。

少頃，鄰居婦人的紡紗聲停了，代之以傷心的哭泣。劉秋崖躡足屏息而行，來到鄰居窗前偷看，見那吊死女鬼跪在少婦面前，百般慫恿，再三祈求，說：“你這樣活著，哪有一絲一毫的意義？你這一生還能有什么指望？不如早死早脫生，來生嫁個好人家，也過幾天舒心日子！”婦人似有所動，點頭應允。女鬼歡喜雀躍，急忙從窗口飛出，直奔他屋旁的稻草堆而去。劉秋崖知道她是去尋繩子，便不聲不響地回到屋中桌前，拿起書來朗聲誦讀。

不一會兒，聽到女鬼前來叩門，劉秋崖厲聲呵斥：“我孤男在家，你一婦人，半夜來敲門干什么？”女鬼道：“先生不開門，我也能進來。”劉秋崖道：“既然如此，還敲什么？”女鬼道：“是先生允許我進來的啊。”話畢已置身房中，道：“小女子剛才丟失了一件東西，肯定是先生撿了藏起來了，請歸還于我。”劉秋崖道：“那東西在我書下壓著，你取去便是。”女鬼道：“我不敢取。”劉秋崖道：“那你就走。”女鬼道：“請先生將書挪開，我才敢。書是圣人之物，我們是不能亂動的。”劉秋崖道：“如此我也沒法幫你了。”女鬼道：“那先生就請恕小女子無禮了。”說罷，女鬼頓時變得面目猙獰，滿臉鮮血，披頭散發，雙眼凸出如鈴，舌頭從嘴中吊至胸下，乍哭乍笑，十分恐怖。劉秋崖斜視一眼，若無其事，“這是你本來面目，何懼之有！”又讀起書來。女鬼一計不成，又生一計，搖身變成一美貌無比的少女，裊裊婷婷地走到劉秋崖面前，做出種種嬌媚迷人的姿態。劉秋崖笑道：“你剛才的恐怖之態，我平生第一次碰到，也沒半點驚悚;這種忸怩誘惑之舉，我經歷得多了，從來就沒動心過。”

女吊死鬼無奈，只得跪下哀求：“小女子知道先生是正人君子，本不該嚇唬和迷亂先生，但我是不得已啊！”劉秋崖問：“你要繩子作何用呢？”女鬼道：“我要借它找人做替身，沒有它別人就不會入套。找不到替身，我就永不能轉投人世，留在地獄受罪。請先生可憐可憐我！”劉秋崖道：“我若把它給你，你便要索取別人的性命。我哪能為救死者得生而使生者受死呢？你們陰間哪個定的這個規矩？這樣吧，我寫一信，你拿去給你閻羅王，請他廢除這一不良法律，另立新規。如此，你不用害人，也可投生。”女鬼千恩萬謝，磕頭如搗蒜。

劉秋崖取出朱筆，展紙作書，激昂陳詞，一口氣寫了十數頁，折好交給女鬼。女鬼道：“先生要焚燒過了，我才能接著。”劉秋崖將信在燈上點燃，才燒盡，信已到女鬼手上。女鬼拿了，又再三叩謝，方持書而去。

之后數月，劉秋崖天天到鄰居家察看，見少婦安然無恙，方才放心。

選自《民間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