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遇

從前，有一個上了年紀(jì)的流浪漢，名叫阿曼德，他一直住在巴黎，因為，他不喜歡巴黎以外的任何地方。

阿曼德所有的家當(dāng)都可以放在一個沒有車篷的嬰兒車?yán)锿谱撸运炔槐負(fù)?dān)心交不起房租，也不用害怕被小偷光顧。他把所有的破爛衣服都穿在身上，所以更不需要大衣箱或者干洗劑。

對他來說，從一個藏身的洞穴搬到另一個地方很容易。12月的一天，快到晌午時，他正在搬家。天很冷，灰蒙蒙的天空籠罩著巴黎，但是阿曼德并不介意，因為他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好像今天會有一件新的、激動人心的事情發(fā)生。

他一邊推著手推車穿過巴黎圣母院大教堂旁邊的花市，一邊哼著一支歡快的曲子。這些花兒使他想到，雖然現(xiàn)在還沒有到嚴(yán)冬，但是已經(jīng)離溫暖的春天不遠(yuǎn)了。

在花攤兒前面的厚木板上，擠放著幾盆枯萎的風(fēng)信子和郁金香。在大錫桶里插著一些粉紅色的康乃馨和夾竹桃。最引人注目的是掛有紅色果實的一束束冬青枝、掛有白色果實的一簇簇槲寄生和一株株綠色的小杉樹，因為圣誕節(jié)馬上就要到了。

阿曼德眼很尖，他一眼就看到一堆從花攤兒上吹落的斷樹枝和枯萎的花兒。花攤兒上面寫著“阿納貝爾”這樣的名字，旁邊站著一個矮胖的女人，她的藍圍裙露在毛衣外套兒下面。阿曼德用他那黑色的貝雷帽碰了她一下。

他敢肯定這個女人就是阿納貝爾，于是便對她說：“沾你的光，感謝你慷慨相助，夫人。”他把斷樹枝放在手推車?yán)锏臇|西上面，然后小心翼翼地從垃圾堆里挑了一根干冬青枝，把它插在撕裂的扣眼兒里。他想看看今天還有什么令他高興的奇遇在等待著他。

他推著手推車向呂德科西嘉走去，那個可能叫阿納貝爾的女人皺著眉頭不解地看著他。他拖著腳步慢悠悠地走過這座古老的建筑物，然后就推著手推車朝塞納河遠(yuǎn)處的支流方向走去。

當(dāng)他走到巴黎圣母院前面的廣場時，一只手從后面抓住了他。

“先生，給你算算運氣吧。”一個悅耳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今天你會有一個奇遇。”

阿曼德把手從手推車的車把上松開，迅速轉(zhuǎn)過身來，看到一個穿著短裘皮外套兒和肥大花裙子的吉卜賽女人。

他咧開嘴朝她笑了笑。“是你，米勒里。”他向她問候說，“你們打算回巴黎過冬嗎？”

這個吉卜賽女人臉色黝黑，頭上圍著圍巾。她微微一笑，像個時髦女郎似的反問道：“難道有誰不是一直在巴黎過冬？你怎么這么早就到街市上去了？”

阿曼德穿著一件幾乎拖到腳面的長外套兒，他聳聳肩回答說：“對我來說住在橋底下的確有點兒偏僻，可我已經(jīng)受夠了莫貝特宮那擁擠的角落和狹窄的街道。我討厭為那些垃圾商撿破舊衣服了。我打算去見識一下你所說的奇遇。”

米勒里理解他的處境。她說：“雖然去我們住的地方路不太遠(yuǎn)，也不太難走，可是我們租的院子像個籠子，不過那些男人們已經(jīng)找到了不少冬天做的活兒。像巴黎這樣餐館遍布的城市有太多的罐子和盤子需要修補。當(dāng)然，孩子們除了談?wù)摯禾斓奶镆昂蜆淞忠酝猓矝]什么好談的。”

“我可受不了孩子。”阿曼德發(fā)牢騷說，“他們像八哥兒似的，愚昧無知，嘁嘁喳喳，令人厭煩。”

米勒里朝他擺擺手說：“雖然你認(rèn)為你不喜歡孩子，但那只是因為你害怕他們。你害怕機靈的小家伙們一旦發(fā)現(xiàn)你有一顆善良的心，他們就會把它偷走。”

阿曼德嘴里咕噥著，兩只手又抓住了手推車的把手。米勒里一邊揮手示意他走開，一邊搖搖晃晃地把光著的腳擠進那雙失去了光澤的銀色拖鞋。“如果你不想再在那座橋下住，你可以來和我們住在一起。”她邀請他說，“我們住在海利斯外面——工人們正在那里拆除奇跡大院附近的大樓。”

阿曼德邁著沉重的腳步徑直走過黑壓壓、光禿禿的樹林，走過河邊的教堂，對眼前的東西連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在拱扶垛后面的綠色公園里，一些街頭流浪兒正在那兒閑逛。其中有兩個正在玩決斗游戲，另一個年齡較小的一邊大口吃著蘋果，一邊在旁邊觀看。兩個擊劍手伸出假想的劍，在對方面前揮舞著。兩人握緊拳頭，離得越來越近，然后都忘記了他們假想的劍，開始猛擊對方。

當(dāng)阿曼德走過去的時候，他們停止了那個決斗游戲。一個孩子對他的游戲伙伴喊道：“瞧那個滑稽的老流浪漢！”

阿曼德環(huán)顧四周，因為他也想看看那個滑稽的老流浪漢。開始他以為他們一定是說那個戴著黑色帽子、穿著肥大褲子的滑稽的路易斯。后來他才意識到他們所說的那個滑稽的老流浪漢原來就是指他。

他厲聲喝道：“小家伙，你說話禮貌點兒！”他撥弄著翻領(lǐng)上的冬青枝。“如果你不反對，我就把你的粗魯言行告訴我的朋友圣誕老人。到那時你除了能得到像我手推車上的這些東西以外，別的什么也得不到！”

那個男孩怯生生地望著他。他知道，阿曼德所說的圣誕老人就是法國的圣克勞斯(圣誕節(jié)前夕給小孩子送禮物的人)。他聽大人們說，圣誕老人駕著雪橇來給孩子們送圣誕禮物。

那個小男孩拿出他吃剩的半個蘋果問道：“你餓嗎，先生？你愿意吃剩下的這半個蘋果嗎？”

但是那個較大的男孩不屑一顧地?fù)]揮拳頭說：“呸！根本就沒有什么圣誕老人。那只是個虛構(gòu)的人物。”

阿曼德禮貌地說：“如果你懷疑我的話，你只要去羅浮宮商店看一下就明白了。你會在底樓與二樓之間的夾層樓面上找到他。”

阿曼德像一尊大教堂里奇形怪狀的雕像一樣咧嘴而笑。其實真的沒有圣誕老人，那是他的朋友卡米拉。隨著天氣變冷，圣誕節(jié)臨近，卡米拉到商店里幫助促銷。

“我相信你，先生。”拿蘋果的男孩說，“昨天在商店外面我看見了圣誕老人，他在街上吃栗子。”

阿曼德聳聳肩，快步朝大橋走去。米勒里說得對：如果你不把你的心藏好，這些八哥兒就會偷走你的心。而他可不想與孩子們有任何關(guān)系。他們意味著家庭、責(zé)任和固定的工作，這些正是他很早以前就拋棄了的一切。他現(xiàn)在正在尋找奇遇。

過幾個街區(qū)有一座橋，天氣不太冷時他就住在橋下面。他在巴黎有好多無家可歸的伙伴，到了夏天就與他們在一起，立上木樁，劃出界線，聲明這個地方或者那個地方是自己的地盤兒。

“可我必須先吃飯。”看著街道對面的餐館，他心里想。他舔了舔大拇指，然后豎起大拇指贊嘆道：“味道真不錯！”他決定先吃飯。

于是他把手推車放在矮墻下，享受著從餐館飄來的香味兒。他把所有來自餐館的香味兒都深深地吸進鼻子里。“哦，還有木炭上烤的牛排。”他垂涎欲滴，說，“醬汁也挺好。可是他們把土豆烤得有點兒煳。”

阿曼德在路邊坐了兩個小時，享受著從餐館飄來的香味兒，因為這是法國人吃午餐的最長時間。

然后他用袖口很講究地擦了擦他那胡子拉碴的嘴，慷慨地說道：“服務(wù)員，不用找了，零錢你在圣誕節(jié)時用得著。”雖然眼前根本就沒有穿著白色制服的服務(wù)員。

他邁步走下臺階，沿著街道向塞納河畔的碼頭走去。他每走一步，手推車的后輪就在臺階上蹦一下。“我吃得真飽。”他自言自語地說，“但是要是能吃了那個蘋果就更好了。在吃了這樣的美味之后，那一定是非常可口的水果。”

他推著手推車來到碼頭，然后朝著通向沙灘的橋洞走去。在圓石砌成的碼頭，有一個人正在用流淌著的塞納河河水洗車。一個穿著裘皮大衣的女人正牽著她的長卷毛狗散步。一艘很大的豪華游艇像黑色的海豹一樣從河中游過。阿曼德想，這就像離家很久的人回到家中一樣。在一座巴黎的橋下，任何激動人心的事情都有可能發(fā)生。

當(dāng)他靠近橋的時候，他既驚訝又生氣，他看到在一直屬于自己的地盤兒上，有人支起了一頂灰色的帆布帳篷。在柱子旁邊停著一輛市場里用的手推車。

他推著他的手推車，穿過圓石路，朝著拱橋快步走去。當(dāng)他到那兒的時候，他伸出手，胳膊一揮，扯倒了帳篷。然后他驚恐地跳了回去。

“哎呀！”他叫道，“八哥兒！一個住滿八哥兒的窩！”

三個受到驚嚇的孩子正蜷縮在一床破爛的被子里，用像他一樣吃驚的眼神看著他。那個小女孩和那個小男孩哆哆嗦嗦地縮進被窩兒里。但是那個年齡較大的女孩很快跳了起來。她長著一雙敏銳的藍眼睛，與她那帶點兒傲氣的下巴、鼻子以及紅色的頭發(fā)很相配。

“你不能把我們趕走！”她握著拳頭喊道，“我們要待在一起，因為我們是一家人，而一家人必須待在一起，這是媽媽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