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 香

□ 崔均鳴

茶香是一名拉祜族女子。八年前，她從云南西雙版納來到海邊的時候，還不滿十八歲。她瞪著一雙黑溜溜的大眼睛，左顧右盼地打量著周圍陌生的一切，一種難以掩飾的驚恐與無助毫無遮攔地掛在臉上。茶香先是在超市干了一陣子，又在一家餐館打過工，最后跑到一個水產養殖場安定下來。在她的眼里，這才是心目中真正的島城。

一

每天站在大海邊欣賞著蒼茫無際的海天與翩然飛翔的海鷗，滿足了她此前對于這座海濱城市的全部想象。另外，也讓她避開了熙來攘往的嘈雜市聲，與故鄉平靜如水的山里世界舒緩銜接。海上黃昏的風景與日落西山的模樣當然是不同的，驚濤拍岸的轟鳴與雨打芭蕉的聲音更有天壤之別。

那當然是一段快樂的時光。在這處水產養殖場里，茶香見識了許許多多從來沒有見過（甚至也沒有聽說過）的海洋生物：海參、鮑魚、多寶魚、舌鰨魚、金烏賊……養殖場里的技術顧問是一位來自大學的教授，說起話來輕聲細語，溫和之中卻又透著普通人理解不了的深刻。鹽度、溫度、PH 值，親魚產卵、細胞分裂、胚胎發育、幼蟲長成……許多詞匯是茶香“一頭霧水”搞不清楚的。但是，教授的助手小張卻是一名“熱心腸”，他總是能夠用通俗的語言，不厭其煩地講給茶香及茶香的同事們聽。有時，干脆擼起袖子、挽起褲腿，給大家作示范。一年過后，茶香就基本適應了養殖場里所有環節的工作，成了一名不折不扣的熟練工，大家都夸茶香聰明伶俐。當然，茶香也不知不覺地受到了這座城市時尚之風的熏染，漸漸出落成與眾不同的標致少女。

時間如此平淡地滑過，幾年的時間轉眼就過去了。期間，茶香按時往家里寄錢，父母歡天喜地地蓋起了四間大瓦屋。茶香的弟弟也時常來信向姐姐報告自己越來越好的學習情況。另外，教授的助手小張也瘋狂地愛上了茶香，他多次熱烈地表白，茶香卻總是羞澀地跑開。最后，小張只好求助教授幫忙說合一下，“謎底”才真正揭開：茶香已經心有所屬，早在她離開家鄉前就與本村一位拉祜族小伙訂下了親事。拉祜族大多聚集在云南邊陲，婚姻傳統早已經把茶香與那名樸實本分的小伙子緊緊地拴在一起了。每年秋天，那名小伙子都會給茶香寄來他親自烘制的烤茶，那是一種用小陶罐慢火烘烤出來的焦黃的茶葉，每當沖入開水，總是茶香四溢。茶香曾經讓養殖場里的同伴品嘗過，當然，教授及教授的助手小張也品嘗過。

二

三年前，茶香依依不舍地離開了島城，離開了那家水產養殖場，她要回到云南老家與戀人結婚。臨別那天，小張一直把茶香送到了火車站。在站臺上，小張已經淚流滿面，茶香也是鼻頭發酸。茶香告訴小張，她只是這座城市的一名過客。小張哽咽著回應道：“是的，是的，我們誰又不是過客呢……”茶香承諾，每年都會給小張寄拉祜族烤茶的。小張說：“好，好，好，我等著，我喜歡……”

連續幾年，茶香都會從遙遠的云南寄來一大麻袋拉祜族烤茶。據說，這些烤茶的茶葉統統采自茶香家屋后的一株老茶樹，整個烤制過程都由茶香的老公精心掌握火候。烤茶的收件人每次都是教授，教授收到這些烤茶后，當然要盡量多分一些給自己的助手小張。小張收到這些烤茶后，會很快代表教授給茶香回信，并匯去一萬元“教授付的茶錢”。

2019年秋天，茶香如期給教授寄來了烤茶，同時來信說，自家的茶樹今年開花了，有的枝頭甚至結了一些小果子。這是茶樹自青年期進入壯年的標志。這會消耗樹體內大量營養物質，直接影響了夏秋茶的產量和品質，今年的烤茶肯定不比往年了。教授收到新烤茶后，委托助手小張回信說：“今年的烤茶依然很香，與往年毫無二致。”小張同時也借教授之口綴上了自己的意思：“我們依然愛著這款烤茶……”

不久，茶香給小張來了信。小張喜出望外，須知，這是茶香離開青島后第一次單獨給他的來信啊。在信中，茶香告訴小張，她剛剛生了一個女娃，老公給孩子起名字叫“茶尖兒”；她的弟弟2020年就要高考了，準備報考（在青島的）海洋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