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與少女情懷

閆晗

到長沙參加一個筆會，晚上恰好趕上當晚橘子洲頭要放煙火。晚飯后，一行人便從岳麓山上下來，到江邊候著。

暮色漸漸沉下來，街邊的綠樹枝葉隨風晃動著，在各色燈光的映照下亦真亦幻。離放煙火還有半小時，江邊的圍欄周圍已經停滿了人，站得密密匝匝的，看面孔大都很年輕，大約是附近大學的學生。

湖南大學就在岳麓山腳下，離湘江不遠，校園依山傍水，卻是一座沒有圍墻的學校，全國僅此一家高校沒有把整個校園圍起來。在這樣的學校念書，應該有很特別的體驗吧？

人太多，便一直沿著江邊的花磚路走，走了好遠，居然發現了下行的臺階，拾級而下可以去到江邊，居然可以找到地方蹲坐下來，視野極佳，不必隔著重重的人頭踮起腳尖來看，頓覺驚喜。

這時突然發覺身旁都是一對對的年輕情侶，學生時代的戀情，一起看煙火是很浪漫的事情吧。

記得席慕蓉有一首詩：

我們去看煙火好嗎/去，去看那/繁花之中如何再生繁花/夢境之上如何再現夢境/讓我們并肩走過荒涼的河岸/仰望夜空/生命的狂喜與刺痛/都在這頃刻/宛如煙火

中學時，一個朋友曾把這首《請柬》抄寫在好看的信箋紙上送給我。那時的我們正是“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年紀，因為對未來一無所知，總帶著年輕的迷茫和希冀，偏愛這樣悵惘的句子，引以為知己。

在我的家鄉小城，過年時偶爾會放煙花，寒冷的天氣里并不適合相約，在家遙遙地看著遠處夜空中一朵朵煙花絢爛地綻放時，心里總覺得分外寂寞，然而并沒有機會能夠和同齡的朋友一起看，恣肆地歡笑或者落淚。

日本的夏天有煙火大會，日劇里常常有女高中生在那一天穿上和服，約上心儀的男孩子，一起出門，懷揣著一顆熾熱的少女心，臉上帶著羞澀的紅暈，心田里開滿了玫瑰。

彩色的煙火，在漆黑的夜空中“砰”一聲炸開然后消失，美而不持久。可短暫的極致絢爛反而回味無窮，無常才讓人念念不忘，倘若是一直亮著的霓虹燈，倒沒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就像《神雕俠侶》里，16歲生日的那場煙火，足夠郭襄在一生里反復咀嚼回味——楊過真是情場高手，懂得利用儀式感給人留下深刻印象，走進小姑娘的心里再也出不來。

這一幕，也讓很多女讀者念念不忘——懵懂的年華，誰不期望有人專程為自己放一場煙火呢？

哪怕日常中再平凡、與世無爭，也希望自己在某個人那里能足夠特別。

正想著，只見煙火升起來了，明亮的弧線躥到天上，然后炸裂開來，形成巨大的彩色球狀。綠的、紫的、黃的花束，膨脹到很大，然后又萎下去、落下去，緩緩地在空氣中化為煙塵，在昏暗的光線下影影綽綽的，漸漸看不清晰了。

正惋惜著，立即又有新的煙火升騰起來，有如花朵綻放的，中間花蕊處細小的光，如同散落的花粉。還有形狀更加新奇的，一小片黃的火光一路跑著，竟像活動的地圖一般。

在水邊放煙火，更安全些，隔著湘江，周圍是寂靜的，這煙花格外夢幻，像穿越到很久之前，與別的城市的煙火情調并不一樣。

江風習習拂過手臂，水面波光粼粼，倚著煙火的光，身旁的人兒在喁喁私語，此時此地此我，便是屬于個人的生命體驗。

看罷煙火，一起的朋友突然落淚了，我沒有過問原因，她或許想到了生命中許多過往的體驗，又或許瞬間的美麗是讓人感到孤寂的。

想起《大佛普拉斯》里有一句臺詞：“現在已經是太空時代了，人們可以登上月球，卻永遠無法探索人們內心的宇宙。”

讓每個人保有自己獨特的宇宙，其實也是很好的。

（林興易薦自《時代青年·悅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