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強



我業余時間翻譯出版的小說、傳記、學術著作等,加起來有300多萬字,平時閱讀,英文書占了大部分,然而我并非英語專業畢業,英語是自學的。
學外語最大的動力,是渴望痛痛快快地讀原著
中學時,我非常喜歡英語,抄寫背誦英語單詞是一種快樂,發現新世界的快樂。以至許多老師提醒我,不要花費這么多時間在英語上,因為當時英語分數不是全部計入高考總分。高考填報專業,我第一選中文系,第二英語系。高考成績公布后,我接到通知,參加了英語系面試。最后我選了中文系,英語系招生老師專門找到我父親,勸我去英語系就讀。
中學時看過王佐良一個電視英語學習講座,他說學英語一定要讀英文原著,原著是一個完全不同的語言世界。初中時我買過一本薄薄的狄更斯《大衛·科波菲爾》英文簡寫本,完全讀不懂。我學英語最大的動力,是盼望有一天能痛痛快快地直接讀英文原著。我一進大學,公共外語就選了日語,并興致勃勃地投入其中。轉學日語后,我渴望以后能直接讀芥川龍之介、川端康成的日文原著。可是當時除了課本外,日文書少得可憐。有一次我在學校圖書館借到一本20世紀50年代商務印書館出版的日語文選,其中收錄了芥川龍之介等人的短篇小說,如獲至寶,交了數倍的罰金,帶回家暑假當精讀課本,學得不亦樂乎。
一次在外文書店,買到日本作家壺井榮的小說《二十四只眼睛》日文原版,這個版本是兒童版,去掉了大部分漢字,日本兒童讀來可能更容易,可沒有了漢字,中國人讀得反而更難,猜都沒法猜,整本書讀得一頭霧水,倍感挫折。
等我到了大學三年級,才發現當時的大學根本不開設第二公共外語,也就無從重拾英語,只能繼續學日語。
畢業后,被分配到北京一高校工作,第一件事就是逛北京的各家外文書店。當時外文書店進口的外文原版又貴又少。我意外地買到井上靖小說《敦煌》的日文翻印本,磕磕巴巴地讀完,情節大致倒是讀懂了,但生詞極多,漢字有些能猜出意思,但不知道怎么讀。我開始懷疑自己的選擇,大家都說,學日語是笑著進去,哭著出來。更重要的是,沒有日文書可讀,學了又有什么意義?當時在讀《魯迅全集》,發現魯迅勸人不要學日語,認為精通日語不易,花同樣的時間,學其他西方語言更有用。
我們大學有個高數老師,正在考托福,準備出國。她跟我聊天,覺得我英語基礎不錯,扔了可惜,勸我重新拾起。她給了我一本3000字的英語基礎詞匯表,我翻了翻,發現大部分單詞都記得。思前想后,我決定自學英語,實現中學直接讀英文小說的夢想。學英語要有課本,我前后選了六本書作為精讀課本。《新概念英語》第三、四冊(第一、二冊太簡單,直接跳過),張漢熙主編的《高級英語》(兩冊,這是英語專業高年級課本),吳景榮等人合編的《當代英文散文選讀》(兩冊)。《高級英語》有配套的教師用書,講解課本中的重點、難點,很方便自學。
精讀,意味著背熟課本中的每個生詞,搞明白每個句子的意思,不能有半點含糊。《高級英語》大部分文章比較長,當時的版本每課沒有生詞表,必須自己用英漢辭典查出每個生詞和短語,抄在卡片上,反復抄寫背誦,許多文章光查生詞就花一整天。背單詞是學外語中最重要也最讓人頭痛的事。中學時,我讀過朱光潛一篇談學英語的文章,他說生詞就像一個陌生人,你第一次見面,很難馬上記住他的樣貌,但如果你在不同場合多次遇到他,慢慢就會記住了。所以,要進行泛讀,課本中的生詞在不同場合反復出現,就會記住了,我深信此言。
大量的泛讀,敲開外語閱讀之門
我進行大量的泛讀,書源就是學校圖書館。什么書適合泛讀?我選書有幾個標準:時間上,只選“二戰”后出版的書,因為1945年之后的英文總體來說比較簡潔,而且越新的書越好,貼近我們當前的語言。類型上,通俗小說為主,偵探、間諜、驚險懸疑小說是首選,這些小說情節緊張刺激,能吸引人盡快地讀到結尾。泛讀不要求搞懂每個生詞和句子,頻繁查辭典只會讓人喪失閱讀興趣,只要讀懂大意即可,像偵探小說,只要最后的兇手是誰沒搞錯,泛讀就算成功了。讀小說最難的是前兩章,常常不知所云,因為不熟悉作者的用語習慣和內容,不過只要堅持讀下去,就會慢慢明白了。讀完全書,再回頭看開頭兩章,會發現很容易。肯·福萊特的驚險小說《針眼》,喬納森·凱勒曼的偵探小說《屠場》,都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學校圖書館符合要求的英文小說,我基本上都讀了。
讀了大量小說后,我開始讀非虛構類圖書。托爾斯泰《文學是什么?》英譯本是我讀的第一本理論書籍。發現自己能夠流暢地閱讀這本書時,我欣喜若狂。卡爾的《蘇維埃史》我讀得也很有興致,可惜圖書館只有第一冊。大半年時間,學完了六本精讀課本,學校圖書館感興趣的英文書也讀得差不多了。我很高興這樣的自學結果,中學讀英文小說的夢想實現了。
說來很巧,當時剛好找到一本黑格爾《歷史哲學》英譯本,黑格爾哲學一向以晦澀難懂著稱,如果能讀懂他的哲學書,以后讀學術著作應該不成問題了。于是決定向它發起進攻,從頭至尾認真通讀一遍,遇到生詞就查辭典,記到生詞卡上,有些繁復冗長的句子不懂,就參考王造時《歷史哲學》中譯本,這個中譯本正是根據英譯本翻譯的,王造時翻譯得很準確,正適合這樣的對照閱讀。花整整一個月讀完全書,信心倍增,英語閱讀水平有了質的飛躍,再沒有什么復雜的句子能難倒我了!
讀懂英語是一個境界,欣賞英語則是一個更高的境界,真正讓我體驗到英文之妙的,是吉朋的巨著《羅馬帝國衰亡史》。
許國璋說過一段妙語:“英國歷史家中有吉朋,英國的詩家中有莎士比亞,兩者都是峰巔的人物,這個地位是不爭的。吉朋的《羅馬帝國衰亡史》是一部二百多萬字的歷史巨著,它寫了歐洲歷史上一千三百多年(從紀元后二世紀到十五世紀)的滄桑變幻,可以說為這段歷史刻石制碑。”
這段話令我心馳神往。當機緣巧合,《羅馬帝國衰亡史》全本落到我手中時,我迫不及待地投入其中。此書開篇就讓我傾倒,像讀精彩的長篇小說一樣,不能自拔。吉朋理性細密,洞達世情,文筆典雅精致,風神搖曳,一唱三嘆。我慨嘆英文居然能寫得如此之妙。
國家圖書館英文學術書比較多,有一個暑假,我每天一大早擠公共汽車,花兩個多小時,趕到國家圖書館,讀了一大批當時尚未翻譯過來的學術專著:卡爾·波普爾《開放社會及其敵人》,哈耶克《法律、立法與自由》,以賽亞·伯林《馬克思傳》《反潮流》等。經過這樣高強度的閱讀,此后我能夠從容地閱讀英文學術著作了。
對初次讀英文原著的人,我推薦茱帕·拉希里(Jhumpa Lahiri)的一本小書《換句話說》(In Other Words),這是一位孟加拉裔的美國女作家,這本書講述她學習意大利語的經歷,她用意大利語寫成,由美國一位著名翻譯家轉譯成英文。這本書遣詞造句很簡單,但寫得生動形象,不乏深入的思考,是非常好的入門讀物。
何偉(Peter Hessler)的《江城》(River Town)在中國已經非常有名了,寫他20世紀90年代在四川涪陵教書的生活,何偉的英文寫得很漂亮,幽默生動,值得反復誦讀。他觀察細致,充滿同情心,通過他的眼睛,讓我們看到一個不同的中國。他后來的《奇石》(Strange Stones)一書中,也有寫得非常出色的篇章,可以當作范文。
薩莉·魯尼的小說《普通人》(Normal People)可以說是2018年最好看的小說,寫一對年輕男女的愛情故事,文筆細膩,情節曲折,是很好的英文讀物。最近根據小說改編的電視劇已經播出,大受好評。
作者單位:中國傳媒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