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計偉
(暨南大學華文學院/華文教育研究院,廣東,廣州510610)
“國語運動”是20世紀中國語言生活中的一件大事,黎錦熙先生早在上個世紀三十年代就曾撰寫《國語運動史綱》(2011/1934)一書,來總結“國語運動”的發展過程以及其中的種種爭論。但該書僅限于當時中國境內的國語推廣,并未涉及華僑眾多的南洋地區。時至今日,我們對彼時南洋地區華僑國語推廣的相關情況依然缺乏有足夠史料支撐的全面認識;而對這一問題的研究,不僅可以補充《國語運動史綱》,更關系到對包括新加坡華語、馬來西亞華語等華語變體在內的東南亞華語這個全球華語“中圈”(王惠,2007;吳英成,2010:85)形成、發展的理解與認識。
李宇明(2017)指出,大華語之現今狀態,與現代漢民族共同語的規范建設和傳播歷史密切相關;在現代漢民族共同語的形成和發展過程中,海外華人社區也在一直跟隊而行。蘇培成(2010:73-74)提到,1926年在北京舉行的國語研究會十周年紀念會,南洋各埠華僑均有代表參加。別必亮(2001:118-130)論述了南洋華僑學校在國語推廣方面的部分情況。姚敏(2017)在論述清末、民國政府時期的華文教育政策時,偶爾提及了“海外僑校語言問題”。可以說,關于南洋華僑早期的國語推廣狀況,這些敘述還是簡略、不全面的,尤其是考慮到僑民人口數量、代際傳承、僑民漢語南方方言背景、多元語言文化環境、所在地殖民統治的教育制度等諸多因素,南洋華僑的國語推廣必然有其獨特的地方,其效果也必然受到上述諸多因素的影響。本文擬通過對《新國民日報》等早期華文報刊相關文獻的搜集、整理,從“緣起”“機構”“效果”與“影響”四個方面,較為全面地論述南洋華僑早期國語推廣的基本狀況,為“全球華語史”(刁晏斌,2007)研究做些基礎工作。
本文的主要材料來自《新國民日報》(具體引例中簡稱“《新》”)。《新國民日報》創辦于新加坡,與馬來西亞檳城的《光華日報》南北呼應,是研究中國現代史與戰前新、馬乃至整個南洋地區華人史的珍貴文獻。我們查閱的《新國民日報》的時間跨度為1919—1933年,這是國語運動最為關鍵的階段,在南洋同樣如此,比如馬來西亞學者徐威雄(2012)就認為,1919年到二戰前后,是馬來西亞“華語史”的“國民教育普及階段”。在此期間,該報保存連續、完整,其固定欄目“本坡新聞”與“華僑消息”基本涵蓋了整個南洋地區,多有關于國語推廣及華文教育的信息,這是本文選擇以其為材料來源的主要原因。
一個國家國語的選擇、標準的確立以及推廣,是語言規劃的重要工作。中國國語運動中,南洋華僑在教育、報業人士及愛國僑商的呼吁、推動下,積極、主動地將“國語”在“五方雜處”的“異域”推廣開來。
關于南洋華僑國語推廣的緣起,可以概括為三點:一、濃烈的愛國合群之心;二、優越的文化心態;三、巨大的語言歧異。第三點是當時中國與南洋地區共同的,也是國語運動的主要動因之一。但需要指出的是,由于南洋華僑多為閩、粵兩省移民,其語言的歧異遠甚于國內,并且由于僑居海外,語言的互通、統一關乎國家認同、族群團結等,這也讓南洋華僑社會將對語言歧異的認識與愛國、合群聯系起來。
我們知道,近代興起的國家主義(nationalism)從一開始就與語言密不可分,語言被認為是國家或族群認同的特殊外顯標記。保存及推廣語言,是維持這種認同的重要方法。Edwards(1985:46)指出,少數族群成員多有認同危機,因此可能會比多數族群成員更為強調其族群性。所以,對于上文提及的前兩點原因的認識,除了國家主義在近代的廣泛流行,還要充分考慮到僑民的少數族群身份及其認同焦慮;這種焦慮在其看到隨著代際傳承下一代有被同化趨勢及土生華人多被完全同化的時候,尤為強烈。
先說第一點,濃烈的愛國合群之心。
早期南洋地區為英、荷等國的屬地,僑民入籍者少,“漂泊”“寄居”心態較重,對祖國的思念、眷戀亦較為濃厚。“我們雖則僑居在這南洋地方,但是我們的根本究竟還在中國。……現在雖則在英、荷兩國的屬地上做事情,到底是個寄居的客人。……譬如一個瓜蔓,蔓延到狠遠的地方,然而他的根依舊長在這塊土上。這塊土或是壞了,被水沒了,被火燒了,僅是這瓜蔓離得極遠,長得極茂,也是立刻會受影響,枯槁死的。”(社論《例言》(續),《新》1919-10-2)
南洋華僑將愛國情感與語言統一、國語推廣緊密聯系起來,冀望以語言來團結國家和族群。在《新國民日報》上,一些“時評”“社論”及關于華社的新聞乃至廣告,都從愛國合群的角度闡述了學習國音、國語的重要性。如“韓立中君以國音為愛群愛國之媒介,而不可不多多傳習也。”(《國音夜學又多兩處》,《新》1922-10-26)“保存國性之本國語文,應先顧到。”(《(泗水)全僑大會詳情》,《新》1927-4-29)“仰即通令各校,一體以國語部教授兒童,以一語言而存國性。”(《學校教授宜用國語》《新》1929-9-28)“尤其是咱們僑居海外的同胞,寄人籬下,五方雜處,統一語言,更加要緊。”(《南洋中華國語統一總會開發起人大會紀》,《新》1930-4-1)語言的學習需要動機,主要的工具性動機就是有用,面對南洋早期國語在社會場合使用不多之情狀,甚至有人提出,對于“國語”,“吾人寧可會而不說,切不可根本不會”(《華僑國語學校開校典禮紀盛(一)》,《新》1930-1-6),這就完全出于愛國與族群認同等傳承動因了。再來看一些有代表性的說法:

新嘉坡華僑國語學校創辦人張貞樑在《新嘉坡華僑國語學校第一周年紀念特刊(一)》(1931)“發刊詞”中這樣寫道:“本校創設之宗旨,在使土生僑胞,先從讀國文說國語,然后進而賞識宗邦文化,而增其愛國之心,以免數典忘祖,長淪外化。”這里重點提到了“土生僑胞”這一特殊群體。“土生僑胞”就是屢見于南洋早期報章的“土生華人”;所謂“土生”就是在南洋當地出生的。就語言能力而言,一些土生華人不僅不諳國語國文,有些甚至連母方言也丟掉了,因此常被認為“淪于外化”。“生平頗傷心于土生華人不諳華文華語,數月前自解義囊,特倡‘中華國語夜校’,以教彼土生人。”(《熱心家逝世》,《新》1923-4-11)由此可見,要避免被同化、保持對國家的認同,學習國語是重要手段。
再說第二點,優越的文化心態。
南洋早期的華僑自認在文化上是優越于當地土著居民的,比如馬來人(巫人)。由此出發,“著巫裝”“說巫言”“入巫校”就被認為是自甘墮落,“著華服”“說華語”“讀華校”則被認為是愛國、保持族群優越感和傳承優秀民族文化的表現。整個南洋地區,情況均是如此;在關于緬甸、菲律賓、暹羅(今泰國)、安南(今越南)等地的報導中,均能見到類似內容。
從認同的意義上講,語言與服裝一樣,同為外顯的認同標記。在早期南洋地區的一些新聞報道中,華人著他族服裝,與說他族語言一樣,被認為是一種“自棄”行為,關乎國體。比如《婦女愛國》(《新》1919-10-4)這則新聞就提到了華僑婦女穿馬來服裝的問題:“南洋某埠,近有愛國份子,睹婦女巫裝有關國體,時向稍開通男女界演說,……蓋此等裝束,為巫人服制,非中國衣冠。識者憂之,吾國雖弱,尚有文化,何自棄乃爾。”至于使用他族語言和入讀他族學校,在一些人看來則堪稱“淪于夷狄”了。例如:


第三點,巨大的語言歧異。
中國語言的歧異,在國語運動中,作為論證國語統一、國語推廣之必要性的證據得到過較為充分的討論。在對這一點的認識上,多操閩、粵、客方言的南洋華僑更是體會深刻,但與國內有區別的一點是:在與友族雜處的環境中,由“鄉音”不同造成的僑民之間的感情隔膜、不睦以及按方言不同各自辦學等現象,讓作為統一認同群體的“華人族群”被友族嘲笑,是當時一些人士呼吁“學習國語”“統一語言”的一個重要理由。
關于僑民的語言歧異及其給華僑社會帶來的不便,在菲律賓從事國語推廣數十年的北京人伊靜軒在《七十年來的菲華國語推行運動》(1973)中有詳細介紹:“自清末至民初,埠中尚無其他華僑學校,本校學生系閩粵兼收。而國語在當時,猶未普遍,因方言之不同,故粵籍董事提議另開粵籍學生班,聘粵籍教師,專教粵籍學生。至于教授英文,則仍與閩籍學生混合上課。同屬國人,因言語不一,于漢文則閩粵分級而教,于英文則同堂而讀,不特可笑亦復可嘆。”“因僑社大多數僑胞,不懂國語,所以在舉行各種紀念大會時,演講者必須請人翻譯。除了翻譯福建話以外,還要翻譯廣東話,往往在開會時間拖延很長,至感不便。”“那時華僑社會有一種堂斗的風氣(西報每每張大其詞,稱之為‘堂會戰爭Tong war’),動不動就成群結伙大打出手。打斗的原因,固然很多,但語言不通,發生誤會,亦為其中原因之一。”
“華族昔南渡,篳路啟山林;橡風椰雨地,勞動生黃金。國力莫及,外患已深,言語分畛域,識者倍憂忱。一爐而共冶,國語是正音。同聲,同調!同德,同心!”(《新嘉坡華僑國語學校校歌》)這里體現出這樣一個邏輯:“言語分畛域”是國家落后的原因之一,要達到“同德”“同心”,進而國家富強,“同聲”“同調”的國語統一勢在必行。這是當時“教育救國”思想的一種體現。
國語的推廣和傳播,需要教育機構和社會、學術團體來實施、服務。就南洋的情況而言,在國語推廣過程中,實施機構主要是學校和國語講習所,相關的服務機構主要是華文報社和書店等。這與當時中國國內區別不大。但我們需要進一步了解的是,在使用不同語言、多族群聚集的南洋,這些機構的數量、分布如何,華文學校的師資來源、所用課本、教學語言及課程設置如何,等等。這些對于我們認識南洋早期國語推廣及華文教育的性質至關重要。
先來看學校和國語講習所。
黎錦熙(2011/1934:160)提到1919年的《國語統一進行方法》議案,文中明言:“統一國語既然要從小學校入手,就應當把小學校所用的各種課本看作傳布國語的大本營。”由此可見,學校尤其是小學及其所用課本在國語傳播中的重要作用。在《新國民日報》上,關于學校在國語推廣中作用的論述比較多見。例如:“欲語言統一,非普及教育,無以收其功。”(《平民求學之機會》,《新》1922-10-21)《南洋中華國語統一總會開發起人大會紀》(《新》1930-4-1)簽名的發起人團體包括華僑中學、中華女學、星洲幼稚園、中華國語學校等三十余所學校。下面的這則記載,凸顯了華校教育對于國語(華語)推廣及國家認同建構的重要意義:

二十世紀初,南洋華僑教育逐漸完成從私塾教育向新式學校教育的轉變。從學校數量及辦學類型來看,二十世紀二十、三十年代的南洋華文學校具有“數量多”“類型豐富”的特點。據《去年中海峽殖民地華人注冊學校之報告》(《新》1925-7-13),新嘉坡、檳榔嶼、馬六甲、納閩四地,注冊的華人學校總數為291所,教員總數732人,學生總數15418人,數量不可謂少。就辦學類型而言,從《新國民日報》來看,使用國語教學的學校除一般小學、中學和專門的國語學校外,還有或獨立或者附設的“半夜學校”“半日中文班”“國文特別補習班”“國語夜學”“國音夜學”“注音字母夜學校”等。一般的學校服務于正常求學的僑童,夜學或補習班服務于成人及在英文學校等處求學的學生。來看下面的記載:

這些不同類型的華文學校,除了人口集中的“大埠”,在當時的一些華人數量不多的“小埠”上亦有分布:“然自民國成立后,南洋華僑初而提倡興學,繼而建設學校,迄今無論大小各埠、荒僻村落,都有我華校之設。”
(《南洋華僑之興學熱》,《新》1924-2-27)再如:

就學校師資尤其是國語師資而言,早期南洋華校的老師多來自中國,“教師南來”“教師歸國”“教師臨別慷慨”“介紹教員”等新聞、廣告等屢見報端。伊靜軒(1973)也提到,“菲律濱華僑中學,遂于民國十二年在馬尼拉正式開辦。當時華僑中學的教師以江浙人居多,教授課業均用國語。”1919—1933年《新國民日報》所刊登的上百則各地華校“教師征聘啟事”,90%均要求“完全國語教授”“諳普通話”“普通話純熟”“國語純熟”“國音純正”“善操國音”“讀音純照國音字母”等。以下是幾則不同地區華校的“教師招聘啟事”:

通過這些信息,我們可以看到,南洋早期華文學校對教師的要求充分考慮到了學生的方言背景以及住在地的社會語言需求。華文教育要想長遠發展,師資還得立足于自身培養,今天的東南亞華文教育依然面臨這一問題。南洋早期部分華文學校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開始增辦“師范班”,一方面增加師資,一方面彌補“南來”師資的“缺點”:“以教育之機關而論,方言互用,教材雜投。……以教育者而論,……來自祖國者雖通于教育但不悉僑情,僑生南島者雖悉僑情而不通教育,而且,前者多通漢而不通英,后者多通英而不通漢。因為這種緣故,所以我們要培養出一種國語純熟、品學兼優、中西并通的師資來。”(霹靂和豐興中學校《本校增辦師范科的宣言》,《新》1928-1-18)
在對南洋華僑早期國語推廣梳理的過程中,我們認為有一個問題需要重新認識,那就是早期華文教育或國語教育的性質。目前一般認為,早期華文教育或者國語推廣,就是母語教育。這沒錯,但不夠準確。從南洋早期國語教育的文獻來看,確切的說法應該是傳承語性質的母語教育。根據Montrul(2016:2),傳承語是一種母語,是文化或民族語言上的少數民族語言,通常為移民及其子女所使用;它存在于雙語環境中,其中有另外一種具有社會政治優勢的多數民族語言被使用。受輸入的質與量、實際社會使用、語言聲望等因素影響,傳承語者的傳承語能力跨度極大,從母語到僅在某些語言技能上具有一定的能力不等。從這個角度及早期華文報章對國語教育、華文教育的記載來看,我們可以說,由于僑民的“蓬飄”“寄居”身份和受當地社會政治及語言環境影響之原因,其以學校為主要陣地的國語教育具有強烈的“傳承語教育”色彩,或者說,總體而言,其本質上就是一種傳承語教育,或者說祖語教育(郭熙,2017;李計偉,2019)。
受住在地社會語言環境影響,或為生活、形勢所迫,南洋早期的華校學生,注重住在地主要語言者眾,尤其是殖民者語言(英文與荷文)。從語言能力來看,傳承語者是雙語者,或共時雙語,或繼時雙語,雙語能力多不均衡,傳承語能力差別較大。《(吉隆坡)政府擬華童補習英文辦法》(《新》1925-7-8)對華校學生的分類充分說明這一點:“華人學校生徒,計分三類:(甲)自幼即在英文學校肄業英文,希望受英文完全教育,僅于課外時間,往中文學校補習中文。(乙)自幼即肄業于中文學校,希望受中文完全教育,多數更希望稍習英文,程度以能達到通曉商業英文為目的。(丙)自幼即在中文學校肄業,望能在十歲或十一歲時,在英文學校習英文。”這三類學生,甲類和丙類是典型的漢語傳承語者,其分別在于學習中文和英文兩種語言的起始點不同,乙類則接近于完全的漢語母語者。再來看下面的記載:


這幾則信息,說明部分華校適應當地社會語言環境,“特別注重英文”“加授英文”“加授荷文”“各校或只授英文”之同時并盡力教學國語的事實;從傳承語教學的角度看,這是傳承語者的傳承語能力跨度極大的主要原因。
作為推廣國語的專門機構,國語講習所在南洋地區也有分布,其師資與學校一樣,多來自中國;從數量上來講,南洋的國語講習所較為少見,其教學對象主要是失學者和社會成人。例如:

還有一點需要指出的是,南洋早期的學校教育,主要以小學為主,受制于師資、經費等,能夠辦到中學及其以上者較少。所以,當時中國廣東、上海、南京、廈門等地的中學、大學對南洋子弟招生,“鼓勵及指導海外華僑子弟回國求學”(《中國大學院華僑教委會組織大綱》,《新》1928-1-31),也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國語在南洋的推廣。
再來看華文報社和書店。
東南亞是華人最為集中也是華文報刊最為集中的地區。1815年創刊于馬六甲的《察世俗每月統記傳(Chinese Monthly Magazine)》,是海外各地最早的華文報刊,被稱為“華文雜志的鼻祖”。1927年中國《教育雜志》第19卷第2期上有一份“南洋華字日報調查表”,內中提到分布于荷屬棉蘭、荷屬巴達維亞、荷屬三寶壟、荷屬泗水、荷屬西利伯、英屬新加坡、英屬梹榔嶼、英屬吉隆坡、英屬緬甸、美屬菲律賓、法屬安南、暹羅等地的華文報紙27種,本文所主要依據的《新國民日報》亦在其中。這些報紙,進入民國政府時期,尤其是“五四運動”之后,越來越多的內容采用白話文書寫,這對國語及其社會應用起到了很好的推動作用。“報紙就是函授的,學校就是面授的,不過函授與面授的區別。”(《報紙與學校》,《新》1921-11-24)就很好地說明了這一點。《報紙與華僑》(《新》1919-10-1)這篇社論,明確說明:“然欲使吾僑之愛宗邦之觀念由弱而轉強者,舍報紙之力不為功。……用淺近的文法、純正的意思,引誘吾們僑胞。”同時,報紙上所刊登的關于“國語統一”“國語論爭”“國語教學法”乃至“世界語”的新聞與介紹,如張士一《國語統一問題》(連載)
(《新》1921-4-26—5-12)、蔡元培《練習國語的利益》(《新》1927-11-15)等,也在一定程度上宣傳了國語,影響著人們對于國語推廣的認識。
學校對于國語推廣的重要性,首要方面就是其所采用的課本。中國兩家著名的出版社“商務印書館”和“中華書局”在當時的新加坡均有分社,其廣告也頻繁出現于報端,當時南洋華校所用之教材亦多來自這兩家出版社:“華僑學校向用商務印書館和中華書局所出版之教科書。”(《星洲華校對南洋華僑教育會議之提案(二)》,《新》1929-5-24)1921年12月1日《新國民日報》第8頁有中華書局廣告一則:“諸君要講國語,先要聽熟國語的正音。國語學大家王璞先生的正音,國語留聲機片,全套七十四元。國語留聲機片課本,全一冊,三角。”1932年10月26日《新國民日報》第1版有“商務印書館國難后之出版物(經英屬七州府提學司、荷屬漢務司審定)”廣告一則,內種提到“(小學校用)國語教科書(編輯者沈百英,校訂者張國基,共八冊)”,“(小學校用)南洋常識教科書(編輯者趙景源,校訂者張國基,共八冊)”,“(小學校用鄉土教材)自然課本(編輯者陳問樵,校訂者沈厥成,共四冊)”。這套由華僑教育家、中國出版家及僑居南洋的作家、學者合作編寫的教科書,既緊扣中國標準,又“依照南洋情形(筆者注:此為廣告語)”,采收“南洋特殊材料(筆者注:此為廣告語)”編撰,可以說是具有“當地化”色彩的教材。再來看下面這則記載:

應該說,當時南洋華校的教材主要來自中國,并在一定程度上結合了當地的具體情況;關于這一點,可以參看于錦恩等(2011)。這些使用當時國語編寫的課本,通過廣大華校的使用,影響了年輕一代的華僑青少年,而這也在很大程度上奠定了后來東南亞華語書面語的基礎。
南洋早期華僑的國語推廣,其效果如何?這個問題的回答不能看局地的、個別的論述。前文我們曾簡單論述過早期國語教育的性質——漢語作為傳承語的教學,而傳承語的最大特點,就是其使用者對傳承語的精通度個體差異巨大。前文征引的一些文獻已經表明,有的華僑學生“均操國語,字句明白”,有的則“與土人毫無界別”。
1929年,老舍先生離開英國,在新加坡滯留半年,在發表于1934年的散文《還想著它》中,有其所見的當時南洋地區語言使用情況的記錄:“學校也很好。學生們都會聽國語,大多數也能講得很好。”“頂可笑的是在南洋各色小孩都講著漂亮——確是漂亮——的北平話。”1930年1月7日《新國民日報》第6版登載的《華僑國語學校開校典禮紀盛(二)》中也提到了老舍:“舒舍予先生演說謂:吾自英京倫敦回來,曾在該處任大學院國語教授五年,……對于陳樹南醫生言辭極表贊同云云。”這記載了老舍先生參加華僑國語學校活動并呼吁大家學習國語的情況,其后來的散文是對那段見聞的記錄。如果單就老舍先生的記述來看,南洋華僑學生的國語水平是很高的——“漂亮的北平話”。但這只是新加坡一部分學校的情況,如果考慮到整個南洋地區,我們可以看到:受制于居住地社會環境,華校多以雙語或多語教育為主,不同類型的學校對國語的重視程度不同;一些地區華僑子女入他族學校者遠多于入華校者,地區差異大;總體而言,采用國語教授的學校屬于少數。來看如下記載:


Montrul(2016) 和 Polinsky(2018) 均指出,判定一種語言是否是傳承語的關鍵因素就是所在地的社會語言環境;通常,傳承語是雙語環境中的少數語言,移民社區是典型的傳承語社區。無疑,從早期報章文獻來看,南洋早期華僑對于國語的學習及其學校教育,是符合這些特征的。
另外,南洋華僑多來自中國南方閩、粵、客方言區,即使學習國語,在發音上亦很難達至標準,這一點《南洋小學讀音與國語之商榷》(《新國民日報》1920-1-30)一文已經指出:“讀音宜用國音:今日南洋各小學校,除一二小部分私立者外,讀音固皆用普通音矣,然其所謂普通音者,是否即全國統一之國音,尚難判斷。”從國語推廣的效果而言,在整個南洋地區,書面語的統一性要遠大于口語的統一性,今天東南亞地區各華語變體依然如此。
關于南洋華僑國語推廣的影響,要放在南洋地區華語形成與發展的整個歷史過程中來考量,但“華語的形成與發展”這個話題目前尚未得到充分的關注與研究,一個主要原因是缺乏歷時材料。本文通過對《新國民日報》十數年語料的閱讀,可以追尋到國語推廣深遠影響的一些線索,比如在當時的報紙上使用的一些詞語或結構——同時也是當時中國現代漢語常用的,今天依然活躍在新、馬華語中,而它們在今天的現代漢語普通話中卻消失或不常見了;如此,這些詞語或結構成了如今新、馬華語的特征。無疑,這種現象是以學校和華文媒體為主要陣地的“國語推廣”隨著代際傳承保留到今天的結果。限于篇幅,來看三組特別的例子:

在今天的新加坡、馬來西亞華語中,有一些兒尾詞,最常用者就是“當兒”,如例(22a)和例(22b),這個詞在今天的普通話中已極少使用。東南亞華語的使用者,多為中國南方閩、粵、客方言背景,漢語南方方言并無兒化,那么這些兒尾詞從何而來?祝曉宏(2016:38-39)指出,新加坡華語會在無需用“兒”的地方使用“兒”,發生“過度概括”,這反映了新加坡華語在模仿普通話方面的一種傾向。例(22c)~(22f)顯示,“當兒”在早期華文文獻及早期現代漢語中均常用,這表明今日東南亞華語中的“當兒”應該為早期國語之遺留,而非模仿普通話所致。
周清海(2002)提到,新加坡華語書面語里形容詞有些用為動詞,和普通話不同,舉的例子中有“親愛父母和兄弟姐妹”。陸儉明(2018:401)在論述新加坡華語“形容詞用作動詞,帶賓語”時,也提到了“親愛”,如“親愛父母和兄弟姐妹,就是仁的表現”,認為“形容詞用作動詞,帶賓語”是中國普通話里近年來也有的發展趨勢,至于“親愛父母和兄弟姐妹”是“與父母和兄弟姐妹相親相愛”的意思,中國普通話里似還沒有。其實,“親愛”在老舍作品及早期華文報章中均有動詞用法,可以帶賓語。如:

如郭銳(2002:228)所言,“親愛”的區別詞(或形容詞)用法是由其動詞功能衰減而來的。據我們的考察,現代漢語中,“親愛”動詞用法的消亡是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而在新加坡華語、馬來西亞華語中,“親愛”的動詞用法則一直沿用至今。
在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地的華語中,“說”“講”等言說動詞與“商議”“聯絡”等協同義動詞能受介詞短語“向NP”修飾,組成“向NP+VP”結構,如例(24a)~(24c)。祝曉宏(2016:100)提到了新加坡華語中的“向警方聯絡”“向媽媽講”,認為這兩個短語中的“向”在普通話中要換成“跟”或“和”,這是新加坡華語中“介詞的竄用”現象。其實在早期南洋華文報刊及早期現代漢語中,這是介詞“向”常見、正常的引介功能,如例(24d)~(24i):


在今日的新加坡、馬來西亞的書面語中,早期國語使用而今日普通話已經消失或不常用的詞匯語法現象是比較常見的。無疑,這種現象主要是因“傳承語的保守性”(Montrul,2016:239;Polinsky,2018:11) 而從早期國語傳承到今天的,關于這一問題,更多的例子可以參見李計偉(2018a,2018b)和李計偉、張翠玲(2019);這顯示了早期國語推廣在南洋地區的影響。
東南亞是全球華語研究的重點區域。目前我們已經大概知悉了東南亞華語的基本面貌,尤其是其相對于當前現代漢語普通話的典型特征,但這些特征從何而來,就目前的研究來看,還缺乏有一定縱深的歷時考察,而要展開東南亞華語研究的歷時維度,進行“華語史”的研究,南洋華僑早期國語推廣又是其中一個重要的議題。
本文依據早期華文報刊及相關文獻,從“緣起”“機構”“效果”“影響”等四個方面較為全面地論述了早期國語在南洋地區的推廣情況。通過對文獻的梳理,我們想重點強調兩點:一是南洋地區早期國語推廣或者華文教育的傳承語教育性質,二是南洋地區早期國語推廣奠定了后來東南亞一些國家華語書面語的基礎。有了這兩點,我們就可以將海外華語的形成、現代漢語的發展、與傳承語習得理論等課題結合起來,從而對海外華語的形成與發展有一個較為清楚的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