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黃 琪
2020年伊始,一場大疫猝不及防地襲來。而我,處在這場疫情的中心——武漢。作為長江日報報業集團的一名醫療線記者,我一頭扎進了這場疫情阻擊戰,到現在也未曾離開陣地。兩個月來,有一些經歷與感悟,不算轟動,不算成熟,與大家分享。
2019年12月30日晚,武漢市衛健委一則《關于做好不明原因肺炎救治工作的緊急通知》被流出,讓全國人民關注到武漢華南海鮮市場這個地方。31日,武漢華南海鮮市場作為疫情爆發地,竟然還在營業,雖有疾控人員進行消毒,但顯然是非常危險的。
2020年1月1日上午8時許,我接到一個衛生系統朋友的電話,說華南海鮮市場閉市了,他的微信群里都在討論這件事。我趕緊戴了一個口罩,開車往華南海鮮市場趕。
我家離華南海鮮市場只有10分鐘車程,我趕到的時候大約8時半。市場的幾個門口都張貼了閉市的公告,一輛輛小面包車載著貨物往外運送。擠進市場走了一圈,拍下個體老板們收拾貨物、關門這歷史性的一刻。一位年輕的店老板邊搬貨邊對我說:“我們馬上就離開,一定配合好政府!”
這則新聞率先在長江日報、武漢晚報微信公眾號上推送,很快被全網轉發。因為那一刻我就是離現場最近的人,我們報社成為全國第一家記錄華南海鮮市場閉市的媒體。那天之后,記者們再也無法拍到華南海鮮市場閉市的過程了。
當時,大家對這種病毒的認識還不深,回家后我從網上搜到一些患者的癥狀,感覺跟SARS非常相似。自己沒有做好防護就跑去了疫情爆發地,想想還是挺后怕的。
作為一名新聞工作者,我們每天會接收到很多信息,需要作出很多選擇。當我們對一個新聞線索“蠢蠢欲動”時,不要猶豫,一定要去現場!
大年三十那天,450名部隊醫護人員從上海、廣東、湖南等地趕來,星夜馳援武漢。我打聽到,他們乘坐的軍用飛機將于午夜抵達武漢的天河機場。這是全國第一批馳援武漢的隊伍,給處在“水深火熱”中的武漢人民帶來希望,意義特殊。那天我很猶豫,家人喊我回家過節,但我不想錯過這件事。最后,我還是選擇去了天河機場。

武昌醫院劉智明院長報道截屏
當晚,我們的報道就發回了“后方”,部門領導對我們一線記者給予肯定,在微信群里給我們每人發了“新年紅包”。采訪結束回到家,已是大年初一的凌晨4點。這是我度過的最特別的春節。
2月1日下午,微博上傳出李蘭娟院士即將從杭州帶隊來漢支援的消息。一位73歲的老人,冒著危險來到武漢這個風暴中心,實屬不易。我當時就想在第一時間采訪她。
2月2日凌晨4點左右,李蘭娟院士團隊抵達武漢,我通過各種渠道打聽到她上午將去武漢大學人民醫院東院開會,就趕去該醫院等候。
從上午10點一直等到下午2點多,遺憾的是,浙江專家組都來了,唯獨缺了李院士,原來她在駐地忙著修改第五版診療方案。我們對專家組其他成員進行了采訪。我與領隊的浙大一院的李作兵副院長互留了聯系方式。
3日一早,李作兵副院長告訴我,李院士在武漢大學人民醫院東院開會,我們要采訪她可以趕過去。我家離東院有40余分鐘車程,等我趕到,李院士剛剛開完會離開。聽說她去了湖北廣電錄制節目,我們又馬不停蹄地趕往湖北廣電。終于在那里等候到了李院士。
我就武漢的疫情與李院士進行了交流,她絲毫沒有架子,回應了武漢人民的關注,將她的建議一一道來。她說,這次來的主要目的是救治武漢新冠肺炎的重癥患者,她想把浙江治療新冠肺炎的經驗帶來武漢。
我們很順利地拍攝了視頻、照片,完成了稿件,很快在長江日報、武漢晚報微信上推送,獲得10萬+的閱讀量。
4日,我再次去武漢大學人民醫院東院采訪李蘭娟院士。這一天,她很興奮地告訴我實驗室的最新研究成果:經體外實驗,阿比多爾、達蘆那韋對抑制新冠病毒有良好的效果。李院士團隊告訴我們,阿比多爾在浙江的新冠肺炎患者當中已經使用了,反應不錯,她希望通過媒體將她的科研成果公布出去,給所有的同行一個借鑒和參考的方向。
我現場寫完稿件,長江日報新媒體迅速發布了這一重大研究成果。這則消息,對于疫情之下的人們是極大的鼓舞,因此引起全國關注,被各大媒體廣泛轉發,還登上了微博熱搜榜全國第二位,閱讀量2.2億余人次。
2月18日,武漢市武昌醫院院長劉智明因患新冠肺炎去世,他是首位因此病去世的醫院院長。我和同事當天就去該醫院采訪,但醫院從上到下都沉浸在失去院長的悲痛中,把所有媒體都擋了回去。
通過各種渠道,一直到傍晚,我們才得以采訪到該醫院黨委書記、院辦主任、ICU主任,還原了劉智明生前的一些事情。
1月下旬,該醫院被征用為武漢首批定點醫院。作為一家綜合型醫院,要按照傳染病醫院的標準進行改建,轉移原有的住院病人,并接收500名新冠肺炎住院病人。而所有準備工作,要在3天內完成。
這3天,劉智明基本沒有怎么睡覺,他當時已經發燒多日,每天在門診打完針就繼續工作。1月23日晚,武昌醫院順利完成了接收500名住院病人的任務,劉智明次日就住進了該院ICU?!耙贿M來就是重癥!”ICU主任徐亮告訴我,住院期間,劉智明基本沒有好好休息,一直聯絡安排院里的大小事宜。

長江日報版面
根據多位同事的還原,我們寫下了《武昌醫院院長劉智明——他從未被病毒“打敗”過》一文,被人民網、新浪網、鳳凰網等廣泛轉發,部分內容還被央視新聞聯播引用。接下來的兩天,本報又根據他同事的回憶撰寫了追蹤報道。
事后我思考這組報道,其實是有不足的,缺失了其家人、親友的采訪。不是我們沒有想到,而是其家人拒絕接受采訪。
我一直認為,做記者最尷尬的事就是采訪死者家屬。在這場大疫中,犧牲的醫務人員觸痛了每一個人的心,其家人更承受著一般人難以想象的痛苦。是否要去打擾死者的家屬,是一個新聞倫理的話題,相信多數記者都不會勉強其家人。
在報道劉智明這樣一位英雄時,我感到深深的無奈,我們媒體無法去深究為什么會有醫務人員感染,無法防止醫務人員被感染,這讓我一度感覺文字蒼白無力,甚至對此類報道的價值產生懷疑。
直到我的一位領導告訴我,戰疫如同打仗,當兵臨城下的時候,戰士能說“我只有小米加步槍,所以我不去戰斗”嗎?顯然不能。很多時候,在沒有十足的準備下,醫務人員也得上前線,記者也得上前線,他們的偉大,正在于此。我們歌頌的是偉大,而不是犧牲。
這位領導的話讓我茅塞頓開,在這樣的特殊時期,我們每個人都要完成好自己的使命,而我們記者的使命,就是記錄。
2月24日,在華中科技大學協和醫院西院支援的廣東醫療隊,和遠在廣州的鐘南山院士有一個遠程會診。我前往協和醫院西院ICU采訪,希望能和鐘南山院士“連上線”。
自2月3日以來,廣州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副院長張挪富領銜的廣東醫療隊就接管了華中科技大學協和醫院西院ICU,主要任務是搶救重癥患者。每周一下午,他們都會與鐘南山院士遠程會診,針對危重癥患者的治療方案進行討論。遠程會診結束后,便是記者的采訪時間。
當天前來的媒體不少,有央視、南方都市報、廣州日報等,一般都是“團隊作戰”。采訪還沒開始,“長槍短炮”都已經架好了。
在所有媒體中,只有我一名女性,還是單獨來的。我來之前原本也約了攝影記者,可他另有任務沒能前來。采訪過程中,錄像、拍照、文字都由我一個人完成,但拍照和攝影我并不專業。
回家后,我打開電腦,看到南方都市報已將現場的錄像傳上網。我們在時間上已經沒有優勢,但融媒體編輯幫我把錄像剪輯成1分鐘的短視頻,我又把文字和采訪內容進行了加工,才在長江日報、武漢晚報上推送。
這篇報道的閱讀量很一般,我總結有如下幾個原因:現場感不強,畢竟不是與鐘南山院士面對面采訪,而是遠程連線;內容深度不夠,由于當天媒體比較多,我沒有機會提問,采訪不夠深入;新聞的形式不夠吸引人,雖然有視頻、照片和文字,但質量不夠精良。
那段時間,我一直關注駐廣州的央視記者對鐘南山院士的采訪,相比之下,他們的畫面質量、出鏡記者表現確實比我們專業得多。
我感到,在融媒體時代,紙媒記者不能只掌握文字或攝影這一門“技術”了。更多時候,攝影、攝像、剪輯、主持我們都得會一點兒。在信息爆炸時代,誰也不敢說新聞的“顏值”不重要。只有“顏值”高了,才能吸引網友讀下去。這一塊是傳統媒體的短板,而對文字內容精耕細作則是我們的優勢。我們要彌補短板,保持優勢,才能和全國的媒體同行競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