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的明亮時光

秦螢亮，魯迅文學院第三十屆中青年作家高級研討班學員。在《兒童文學》《少年文藝》等雜志上發表多篇作品，并被收入《中國年度兒童文學》等多種選本。已出版作品集《深夜的木馬》《精靈時刻》等。曾獲中國首屆兒童文學金近獎、2019年陳伯吹國際兒童文學獎等獎項。

上初一那年寒假，我發燒了。

當時正在過年，電視里放著嘈雜的節目，白雪上灑滿了鞭炮的紅紙屑，家里的氣氛卻很壓抑，因為那個時候我的學習成績已經下降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由于嚴重的厭學情緒，升入初中后我的成績就一直在下滑，從全年級的前50名一直后退到了400名開外。即使父母沒有開口責備，我也總覺得就連他們看我的眼神都充滿了失望和厭棄。

因此，盡管發燒了，我也決定自己一個人捱著。一開始，我只覺得這個冬天好像特別冷，白天也比以往顯得漫長。光是坐著不動，我就感到非常疲勞，不斷打著寒戰，只盼著晚上快點到來，好上床去休息。睡覺的時候，我把兩床被子全都蓋在身上，還冷得不行。

就這樣一直捱到了第四天，我已經病得完全起不了床了，嘴唇上出現了很多大水泡，口腔里也全是潰瘍。爸爸媽媽這個時候才發現我真的生病了，緊張了起來。于是，我獲準在白天臥床休息。

我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看著外面的天空。這個年節，在我看來，一點兒喜氣洋洋的味道也沒有。

不知什么時候，媽媽出門去了，等回來的時候，她把帶回來的東西放到了我的床頭——那是一套漫畫，是日本漫畫家高橋留美子的代表作《亂馬1/2》。媽媽是去了跟她一起干活的阿姨家里，向阿姨家的哥哥借來了這套書。

我至今也難以想象，只有小學學歷、完全不懂得流行文化、更不知道小孩子喜歡什么的媽媽，怎么會借來了這套書？想必她是十分認真地詢問過了阿姨家哥哥的意見吧。

對于剛上初中的我來說，這個故事太精彩了，里面的每個人物都過著無拘無束、自由率性的生活。漫畫的天馬行空，跟現實生活的刻板、蒼白形成強烈的對比，像磁石一樣牢牢吸引著我。同時，只要一想到這是媽媽借來并親手交給我的書，它也便具有了和家里原有的那些中外名著完全不同的意義。

之后的每一天，在書的陪伴下，我過得非常愉快。每天媽媽還都燒肉粥給我吃。有時是用牛肉，有時是用豬肉，肉細細地切成了絲，跟米一起煮，到快出鍋的時候再撒上蔥花，非常美味、可口。這不是北方的做法，媽媽以前從沒做過，在我病好之后也再沒做過，所以直到今天，這都是我記憶中最香甜的食物。我的病一天天好了起來。而那窗外的天空，也漸漸地明亮起來、溫暖起來。

在那以后的很多年里，我依然是個成績一般的孩子。在我的成長過程中，我同不擅長表達感情的父母一道，經歷過了許多沖突、痛苦，乃至互相傷害。但是到了今天，我也終于和別人一樣，成為了一個心情晴朗、心胸開闊的人，一個擁有家庭、工作和愛好，過著幸福生活的人。

每當回憶起那次生病的經歷，我總是感到十分愉快而留戀。它使得我確信，自己是被愛著的。即便是那樣一個成績不好、有著性格缺陷的自己，也是被父母用盡全力愛著的。

也因此，高橋留美子一直成為我所深深喜愛的日本漫畫家。她所創作的《亂馬1/2》的故事，在我記憶中，總是和廚房里飄散出來的肉粥的香氣，和那些晴暖、明亮的閱讀時光緊緊相連，而她筆下的那個歡樂、勇敢、充滿愛與被愛的世界，也仿佛在每一天里都離我近上一點，更近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