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海記(組詩）

王興程

關于海的歷史

一排排的海浪迎面而來

所有的水在前呼后擁地奔赴海岸

當海水退去，沙灘重新成為一張白紙

大海，又一次開始了重新書寫的歷史

海 島

我總是嘆息這一小塊國土

卻擁有一顆大海之心

像那些被一次次放逐

卻心懷故國的人

從輪渡上望去，它稀薄的背影

替代了一頭巨鯨在水中沉浮

把自己放逐的更遠

可以獨自擁有一顆落日

并在落日下

堆起一座流亡者的墳

它時常會放棄自己的身世

把自己作為一件祭品

一次次地投送大海

不能和大海談起悲傷

大雨紛飛，除了這海水

大海只剩下了蒼茫

現在，不能和大海談起悲傷

如何談起———

那么多的絕望已經被海水淹沒

也不能向大海提出疑問

那些消失的浪花，在黑夜里

一次又一次地保持了沉默

這寬闊的海面，海水傾斜

海島起伏的身影從未停止過

大雨紛飛

天空只是送來了更多的水

連地球都飄在了海上

岱山島的下午，輪渡開始啟航

像是運送一群末日的人

從一個世界奔赴另一個世界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

海水像痛苦一樣，沒有形狀

海水也一直是渾濁的

像這個世界的本色

在海邊

海浪涌過礁石，無數次的沖刷

洗凈了它們的肉身和骨骼

鷗鳥們從天空掠過，落下的羽毛

珊瑚一般的純粹

想起來，你我都是漂浮之物

我羞愧于自已的狹隘

那些所謂的歷史

還遠遠沒有成為一座島嶼

成為海水中的一塊石頭

來到海邊的人

他獲取了一面大海的鏡子

一面沉默的鏡子

滯留了黃昏里微弱的光

他難以把握自己

和潮水一樣流逝的悲傷

“每一處大海都被我視為孤獨的源頭”

大海沒有安慰過什么人

大海只是把一個人送走

又迎接另一個人

大 海

長久地凝望大海，我們能說出什么？

年復一年的凝望

我們并不能從遠處等來什么

那些從遠處來到海邊的人

誰能夠面朝大海，讓自己重新活過

海水仍然是昨天的

它們在一次次告別，又一次次的回來

大海從未遠離

我們也從未失去

石 壁

把一塊石頭鑿空，交付給大海

用來收藏一盞漁火，一片蒲草

用來收藏一場來自太平洋的臺風

在大海的中央

它還可以讓一潭清水，修煉的波瀾不驚

它還可以讓幾條無所事事的鯉魚

躺在一小塊悠閑的水域里

傾聽著大海的濤聲

在岱山島我扔出了一個漂流瓶

省略了姓名和性別

只寫下了一串手機號碼

在岱山島，我扔出了一個漂流瓶

一個瓶子在大海中漂泊的時候

我們早已在人海中漂泊

比一只瓶子嘗到了更多的咸

如果你能拾到這瓶子

就一定能找到我

可找到了我

又有什么意義呢

不是每一個漂泊的命運

都有相遇的可能

也可能這個瓶子沉入大海

成為了礁石的一部分

也可能你拾到這瓶子的時候

大海已經干涸

也可能那時所有的電話

都是一個空號

海 祭

把龍王請出大海

給他唱歌，跳舞，敲鑼打鼓

敬上香火、五谷、糕點和美酒

再獻上一只笑瞇瞇的豬頭

再獻上一篇感恩的祭文

感謝上天的風調雨順

感謝大海的慷慨解囊

還要感謝眾多的水族

鞭炮炸響，禮花四濺

穿過濛濛細雨，大海的天空

感謝這個千年難遇的盛世

一個小小的海島，歌舞升平，魚蝦滿艙

一群來自四面八方的人

見證了這盛世中的一個片斷

每人享受了一杯姜湯

并從大海那里領走了一個平安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