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守銀的詩

單守銀

早起見月

現在是早上七點多鐘 天還黑著

人都睡著

在樓群之上 一輪滿月高懸夜空

澄澈 寧靜 自在

我知道 在白云蒼狗之前和之后

它一直都在 一直都如此

在唐宋元明清之前和之后

它一直都在 一直都如此

就這么癡癡地凝望 忘記了衣單風寒

竟然有淚水模糊了視線

仿佛一個浪跡江湖 身心疲憊的游子

與故鄉不期而遇

一對老人從身旁走過 頭發花白

步履蹣跚

聽到大媽對大爺說：世事無常 別太在意

是去趕早市吧

鐘 聲

靜默不動

鐘口朝著大地

路過的人們 都腳步匆忙

奔向燈紅酒綠

渾身銹跡斑斑 蝴蝶睡在上面

鐘杵早已成土

鐘聲 是一個傳說

秋天的孩子

夕陽正好 青山嫵媚

秋天的孩子 鶴發童顏

長髯在風中飄舉

或在路旁 閑看人來人往

滾滾紅塵

或在水邊 垂釣世界的

倒影

河邊走走

秋水橫陳 怎么看都像一口彎刀

剛剛出鞘 冷硬 白亮

有著隱隱的殺氣

九月里 草木在搖落它們的種子

老陳才種下一茬雞腿菇

小張在抓拍最后的野花

你在寫一首詩 要少點人跡板橋霜

多點依依墟里煙

背靠秋水 小張拍下你中年的

蒼涼和微笑

恰似一枝野花

丫 頭

那是一個早上

地平線上首先出現的是一只

紅氣球

然后是兩根支楞的羊角辮

然后是一雙大眼睛 一張紅撲撲的

小臉

然后是一件花衫子

然后是一只小手牽著氣球也可以叫

太陽

然后是兩只蓮藕一般跑動的腳丫

跑過大片的綠草 野花和一閃一閃的

露水

跑向她的父親 跑向你

并把另一只小手 準確地放在你的

大手里

（你牽著她的手

直到她長成一個美麗的少女

直到你把她的手鄭重地放在

一個英俊少年的手里）

那是一個黃昏

你坐在板凳上看落日 也看飛機

她一襲風衣走過來 一手拽著行李箱

一手拽著你的手 說老爸咱們出發吧

我陪你走遍世界

一瞬間 你好像回到了童年

年輕的母親拉著你的小手

去學校

“小鳥在前面帶路

風啊吹向我們……”

牽狗的人

牽狗的人 往往在傍晚出現

有人認出他從頭到腳一身名牌

有人認出他牽的狗是一種名犬

他基本不看人間 鼻孔朝天

任憑狗隨便在哪棵樹下蹺起后腿

任憑狗猩紅的舌頭嚇哭一個小孩

他神態自若 擺弄一支雪茄

像是一個貴族

而你知道 貴族早已自沉于汨羅

血濺秦王殿上 刎頸于烏江岸邊

弦斷《廣陵散》 從崖山那里集體

蹈海 被誅滅十族

文字獄 夾邊溝和牛棚里散落著

貴族的遺骸

拜金 物質主義 消費和娛樂

碰瓷和吃瓜的年代 哪有貴族的

影子

牽狗的人

狗也牽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