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尉曉榕
號司雨堂主。1957 年生于福建福州。1977 年考入浙江美術學院(今中國美術學院)國畫系。歷任中國美術學院中國畫系主任、中國畫與書法藝術學院院長。現為中國美術學院教授,碩、博研究生導師,中國美術家協會中國畫藝術委員會副主任,浙江省美術家協會副主席、福州畫院院長。

一花一世界 68cm×17cm 紙本設色 2019 年
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性格,就像擁有姓名一樣(不排除有重名和性格雷同的人),他的性格,看他為人處事就知道了,再不然聽他說上幾句也能知道。但要是碰上一個訓練有素的畫者,就可能知其畫而不知其人了,這不像為人處事有那么寬大而裸呈的觀察幅面,他的成長,簡直就是一個遮蔽的過程。不過,我們所說的性格,不僅僅是那些本色的東西,是一個人的總和,是先天和后天以及一己在一群中的總和。性格是可以畫在紙上的,一旦上了畫紙,就叫風格。誰要想在多年消磨后仍活出自己的本色,最好別誤了身體,力爭活到齊黃二老的歲數。我想所謂“衰年變法”,無非是老畫師活回了孩子本色,重獲了玩的自由。屆時,手法松活了,童靈被喚醒了,“松靈”便成了他們的“風”,道德學養和種種世故又管束著“風”,這是“隔”,“隔”可上升為“格”,這般一“風”一“格”,大師的風格就是這么來的。那么,大師的風格為什么價值不凡,是因為其間含有至少兩種本不相容的迥異氣質,一是怎么做都在理的老到,二是一玩就出格的童心。這里面有個太極,大師的本事就是讓他轉,就是讓貓虎同戲,就是讓驢唇對上馬嘴后唱起來,看得你瞠目,連連稱妙。這是風格,也是高度。司空圖的《二十四詩品》是二十四種風格類型,又是二十四個高度。就是說,有時風格就是高度,但更多得多的風格是沒有高度的,想想司空氏總該是從至少一百個風格中淘出這二十四品的吧,那么,剩下的至少七十六種風格就沒高度,入不了大人物的法眼。記得科學有“最優解”一說,“最優解”在藝術上只能是“無解”,它不過是哄自己上進的一個虛幻的引子,而課本中販賣的所有標準答案也只會招人生厭。我想,藝術上的一切高度、一切范本,都只能作為“次優解”或“令人滿意解”來開啟后學,它們是些有風格的高度,正像斷了臂膀的維納斯。

舊時明月 136cm×68cm 紙本水墨 2009年



那么,有沒有沒有風格的高度?我只能說,應該有。但只在理論上,在概念中。因為這在實證上有個難題:它必須真正完美。而真正的完美需要藝術家既高情商,又夠冷血;就作品論,它既要充分發酵以張顯人性的可錯的溫暖,又要按照神的尺度精確施工,這可能嗎?不知糾集起人類最尖端的科學家、工程師和藝術家通力合作,能不能創造這樣的輝煌。即使能夠,對不起,到目前為止還沒有誰有此眼福看到這樣的好畫。一雙雙審美接受的眼睛已為一幅幅稍次的名畫所傾倒,他們大聲叫好,而叫聲中分貝最高的那個詞,正是“風格”!雖然風格是人的尺度,但尊重它,就是尊重我們自己。
真高度既然虛無縹緲,我們倒要問問真風格存在的真確性,這像個偽問題,但看看那些騷首弄姿故作夸張的假風格的廣泛存在,真風格的提出應該不算造魅,它甚至很形象,很具體,也很細節,它是人在忘情時喊出的那一聲,更多的是你日常做事說話的樣子。我有點厭煩“自然流露”這一組詞,但在談論真風格時,它很準確。我們完全可以建立這樣一個共識,即真風格不是追求來的。你追了,把自己的藝術意志放大了,放進去了,但你得到的仍不會是你真想要的風格,而是你不得不要的風格,是你的根性在你的總和的整體呈現中的一種效果。這是說真風格的取得并不花力氣,只須放松身心便可垂得。這有點難以理解,人要上進,怎么可以不使勁呢?!我意,真風格是一個綜合問題,風格則可以只作形式問題,形式玩不盡,又好玩,可以追,應該追,我也在追。此番,不妨結合我自己的苦樂經驗和一些猜想,談談一個畫者一生追求風格的五種境地:
第一境,是你追它,它就逃,你不追它,它又來了。這一階段,你可能以為追到手了,但那只是些生搬硬套的偽風格,干脆甩開不理了,在煩覆技術的操練中倒不期然逼出了些本色風格。第二境,是怕它不來,又怕它亂來,這一階段,因急于獨立門戶,所以怕它不來,又因該階段多自我放大嚴重,且急于上手,終使“風格”演成了“瘋格”,成了自身功力難以駕馭的洪水猛獸。第三境,是不怕它亂來,就怕它早來,前陣子該亂也亂過了,你玩酷的,我也會,誰怕誰,此時更懂得火候了,先前只曉得猛火爆牛肉,現在會溫水煮青蛙了,知道學問要做得細慢,事理要看得通透,方方面面林林總總,單等它機緣湊齊了不請自來。第四境,是怕它來,來了也說沒來。這時但求最好,生怕人在一旁對你分宗納派,小看了你一統諸侯的高度。所以忙不迭地抖去所有殷勤上身的關乎風格流派的贊美。第五境,來則來之,去則去之。盡管你覺得風格只是你曾經換掉的一件件衣裳,好事者卻硬要給你套回去,而你已老到無力回應他們對你個人風格愚頑而持久的興趣,只好守住最后的元氣任人搬弄。

暖冬 248cm×124cm 紙本設色 2018年

讀圖時代的后形象書寫法 136cm×68cm 紙本水墨 2014年

八仙過海 68.5cm×68.5cm 紙本設色 2015 年
既然有了猜想,自然不必較真。想知道風格這件事,還得另找教材。我的總見解是:不能孤立地看風格,但我們逼視風格的時候,眼睛后面還需有對眼睛,望向那許多與風格看起來不相關涉的風馬牛的事,因為,能擺弄風格的事項,真的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