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冰
(景德鎮陶瓷大學,景德鎮市,333000)
關于“窯系”概念的研究和判定,不同時代有不同的標準和結論。過去,學者往往從產品入手,以陶瓷的外部特點和工藝流程為標準,把相似度高的瓷種歸為一類,但有些問題卻沒有給予關注,例如,宜鈞、廣鈞對宋代禹州鈞瓷的模仿達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那么它們屬不屬于鈞窯系?豫西的一些窯口既生產磁州窯的產品,又大量仿制鈞窯的瓷器,有的還兼燒汝窯類的青瓷產品,那么這些窯口應當歸為哪個窯系?關于宋代的陶瓷業為何有“六大窯系”與“八大窯系”之爭?位于廣西的永福窯為什么和遠在上千公里外的耀州窯同屬于一個窯系?吉州窯與磁州窯產品風格類似,但為何分屬兩個獨立的窯系?這些問題都沒有形成統一的答案。
本文從區域經濟地理學入手,結合不同時代的社會背景與部分窯口的工藝特征,以宋代禹州鈞瓷、明清宜興仿鈞和石灣窯仿鈞三者的關系為例,兼論其他窯系概念中存在的問題,從而對窯系的形成模式和判定標準作簡要分析與探討。
鈞窯系作為從南到北影響最廣泛的窯系之一,歷來是大家關注的重點。目前,學界普遍認為,在宋代各大窯系中,鈞窯系形成的時間最晚,主要原因有三點:第一、鈞窯使用的成瓷原料多為禹州當地山脈中的礦石,而這些原材料在其他地方并不一定廣泛存在;第二、燒造鈞瓷的窯爐為獨一無二的雙膛饅頭窯,這種窯爐的升溫曲線、氣氛控制非常適宜鈞瓷產品;第三、鈞窯的窯變釉屬于分相乳光釉,與其他窯口的釉料相比,效果機理復雜,燒成難度大,定窯的白釉、耀州窯的青釉、磁州窯的剔花和黑彩工藝相比之下容易模仿成功。綜上所述,鈞窯產品在宋代可謂是一枝獨秀。
若研究鈞窯系,定然離不開江蘇宜興窯和廣東石灣窯,因為這兩個窯口作為模仿鈞窯產品的佼佼者,不光在國內流行,在海外也很受歡迎。但他們究竟屬不屬于鈞窯系的窯口,學界莫衷一是。一些學者認為,廣鈞、宜鈞和禹州鈞瓷造型相近,釉色效果一致,對三者的關系,古人早有論述,許之衡在《飲流齋說瓷》亦云:“歐窯(宜興窯別稱)與廣窯,同一仿鈞,外觀厚重,形極相似,而實不同。[1]作者指出宜鈞和廣鈞雖有差別,但皆為模仿鈞窯的產物;第二,北宋靖康之亂后,宋室南遷,也帶走了大批工匠,這些制瓷工匠先是在江蘇立腳,生產了帶有鈞窯風格的窯變陶器,明末清初,江蘇一帶受戰亂影響,部分工匠又向南遷徙,在廣東佛山的石灣窯又制作了廣鈞,所以,三者有著直接的承襲關系,鈞窯系當然應當包括宜鈞和廣鈞。筆者認為,雖然宜鈞和廣鈞都帶有“鈞”字,但兩者都不應屬于鈞窯系的產品,原因有四點:第一,學界判定窯系的歸屬,第一位要素是釉的效果和機理,以及外表裝飾技法和特征;鈞窯的釉料使用的是以P2O5為乳濁劑的二液分相釉,而宜鈞使用的乳濁劑是ZnO,ZnO不僅可以促進分相,帶來乳濁的效果,同時,它也是結晶釉的催化劑,所以,宜鈞所謂月白、蕓豆、天藍釉并不單屬于分相釉(表1),嚴格意義上講,還是結晶釉的一種;而石灣仿鈞含P2O5和ZnO都較少,但卻添加了大量的PbO,從這一比例構成來看,廣鈞更像是受到了唐三彩工藝的影響;PbO作為助熔效果最強的熔劑,可以降低釉料中金屬氧化物的熔點,各種呈色劑隨著PbO的熔化而流淌交融,從而形成斑駁淋漓和絢麗多彩的效果。因此,廣鈞的釉料并不屬于分相釉,而是低溫鉛釉。

表1 數據來源:景德鎮陶瓷考古研究所
第二、鈞瓷和鈞窯系的產品都是瓷胎,而宜鈞和廣鈞屬于陶胎。陶和瓷的差別可以說是涇渭分明,不光涉及到了胎質原料的選取和加工,還影響到了釉料的配方與窯爐的構造,并且形成了不同的燒成制度。從本質上講,宜鈞和廣鈞都是低溫陶器,與鈞瓷大不相同。此外,在施釉工藝上,鈞窯是一層施釉,釉面厚并且穩定;宜鈞和廣鈞屬于兩次施釉法,有底釉和面釉之分,依靠兩層釉相互流淌交融才形成了炫麗的藝術效果。

圖1
第三、鈞窯系在產品的種類構成方面都以鈞瓷類的產品為主,胎、釉、造型、尺寸都以鈞瓷為標準器,但宜興窯最著名的并非仿鈞器,而是后來的紫砂壺。廣東石灣窯除了生產類似鈞瓷的產品之外,還大量生產仿南宋官窯、仿定窯、仿哥窯、仿龍泉窯、仿建窯、仿景德鎮窯等眾多品種,清代到民國時期,更是以陶塑、瓦脊等建筑構件文明海內外,[3]因此,鈞瓷類的產品在宜興和石灣不僅數量少而且生產時間短,都不是以上兩個窯口的主要產品。
最后,在形成時間上,鈞窯盛行于宋金時期,鈞窯系的生產年代也都在元代以前,而宜興和石灣生產仿鈞瓷風格的產品主要在明清時期,時間相差一個多世紀之久。綜上所述,宜鈞和廣鈞都屬于后世的仿鈞產品,而不能算在鈞窯系的范疇之內。
考古學是一門嚴謹的學科,陶瓷考古更應當立足于實物標本和文獻資料,充分結合地層學和類型學來進行研究。但是在傳統的窯系劃分上,卻有著許多前后矛盾或含糊不清的結論。一些窯口距離某一窯系的中心窯址較遠,而且還位于不同窯業群的交叉地帶,在窯系的判定上存在“重復冠名”的現象(圖1),比如修武當陽峪窯、鶴壁集窯、新密窯、渾源窯既屬于磁州窯系又被歸類為鈞窯系;缸瓦窯既屬于定窯系,又屬于磁州窯系;這些問題長期存在于陶瓷考古界中,我們不應該今天在一個窯址發掘出來了磁州窯的殘片,就說它屬于磁州窯系,而后來又挖出了鈞窯風格的產品,就又改口把它歸為鈞窯系。但是,北方窯口眾多,生產的產品又多模仿不同的名窯產品,所以,有學者認為可以將那些不好判定的窯口統稱為“北方民窯體系”或者“黃河流域窯系”,而對具體的陶瓷則稱作“鈞窯風格”或“某某窯風格”的瓷器,這樣,既方便研究不同窯口的共性和個性以及相互影響和演變關系,又避免產生歧義或做重復性的無用功。
當然,我們也不能只求同而忽視了對窯口之間差異性的研究,在大的瓷器類別群中區分出每個小的風格系列,是研究陶瓷史的基礎工作之一,求同存異,如是而已。萬事皆有因,在窯系問題上之所以普遍存在問題和分歧,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標準的不統一;最開始的時候,研究者們習慣根據釉色、紋飾風格,裝飾手法作為區分窯系的標準;之后,受到日本學者理論觀點的影響,又開始以地方志記載資料、生產工藝、裝燒工藝、器物的分型定式來作為分類標準;隨著科技檢測的進步,科技史學界的研究者又認為,胎釉的化學組成(包括比例和成分)、晶相、燒成制度(包括成瓷溫度、吸水率和氣孔率)才是判定是否屬于同一窯系的標準;如此一來,百家爭鳴,關于窯系的確定標準始終無法統一。不可否認的是,陶瓷作為涉及多種知識類別的交叉學科,本身就需要不同領域的研究者共同探討,我們必須肯定這些觀點的必要性和積極意義。

圖2宋 耀州窯刻花青釉盤

圖3宋 永福窯刻花、印花青釉盤殘片
不同的窯口由于地理位置和工匠手法的差異,生產出來的瓷器總會存在或多或少的差別,所謂“千窯千瓷”指的就是這種現象。而不同的瓷器品類,由于原料的差異和瓷器風格的迥異以及產品的受眾與當時的社會文化背景的影響,總會有優劣之分。好的瓷類受歡迎程度更廣,當然也會有很多附近的窯口爭相模仿,但一些距離核心窯址較為遙遠的窯口,雖無法享受“近水樓臺先得月”的優勢,但依然未能阻止他們成為名瓷窯系的一員,具體原因有兩點:
第一,人口流動可以促進生產技術和生產資料的傳播。例如磁州窯系對吉州窯的影響、定窯系對景德鎮窯以及對缸瓦窯的影響。中原地區雖然水土宜陶,距離政治中心、文化中心和經濟中心都非常近,但是自古又是兵家必爭之地;宋金戰爭導致北方人口大量南遷,許多磁州窯窯工南遷至江西吉安地區,由此促進了當地窯業的發展進步;生產出了以黑彩和剔劃花為主要代表工藝的瓷器,器型包括碗、盤、注子、注碗、三足爐、花瓶、蓋罐等等,[4]更創造出了剪紙貼畫、木葉紋、玳瑁釉等獨一無二的新品種。也是北宋末年,曲陽縣的窯工向南遷至饒州(今景德鎮),利用當地上好的瓷土生產出了具有景德鎮特色的仿定白瓷,被稱作“南定”。[5]還有一部分北方工匠被蒙古人帶回了草原,在今赤峰缸瓦窯生產出了新的定瓷或磁州窯風格的瓷器。
在中國古代,行業競爭十分激烈,行規限制也很嚴格,再加上古代的工匠大多目不識丁,而知識分子又不屑于研究和記載有關瓷器生產制作的相關內容,所以,工匠的流動遷徙成了促進不同地區之間瓷器生產交流的重要因素,由此也成為窯系擴大和形成最終分布格局的推力之一。
第二,對器物的直接模仿。瓷器貿易可以使得優質窯口或核心窯區的產品向更遠的地方輻射。位于廣西的永福窯和廣東的西村窯,都屬于陜西銅川黃堡鎮的耀州窯系。這一現象的產生主要是貿易運輸的結果,兩廣地區作為陶瓷外銷的集散地,自然有機會接觸不同窯口的產品;而耀州窯聲名遠揚,被贊譽為“巧如范金,精比琢玉”,“方圓大小、皆中規矩”,“擊其聲,鏗鏗如也,視其色,溫溫如也”,[6]是北方諸多瓷器中出口量最大的瓷器品種之一,工藝也較為簡單,當地的工匠通過觀察從黃堡鎮運輸過來的青瓷,結合本地的原料生產出了可以和原產地相媲美的青瓷,進而出口獲利;這也使得耀州窯系擴大到了嶺南和珠江一帶。
不同窯系所具有的內在特征,是其所包含的各個窯口之間的紐帶。科學的制定窯系分類標準,明晰各個窯口的窯系歸屬,不僅有助于收藏、鑒定等工作的展開,同時,對我們研究陶瓷史與制瓷工藝起著關鍵性的作用;在批判的繼承既定標準和結論的基礎上,我們也迫切需要結合新理論、新方法、新技術、新資料形成一個更加準確和完整的理論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