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故鄉的春夏,要問什么店鋪的生意最清冷?無疑是花店了。因為這時節大自然開著豪氣十足的花店,誰能與它爭芳菲呢。花兒開在林間,開在原野,開在山崖,開在水邊,當然,這樣的花兒都是野花、達子香、白頭翁、蒲公英、百合、芍藥、鈴蘭、鳶尾、繡線菊等,它們仿佛彩虹的兒女,紅紅白白、紫紫黃黃的,絢麗極了。
這時節的居民區也是花團錦簇,農人們栽種在花圃的虞美人、大麗花、步步高、牽牛花、金盞菊等,呼應著菜圃中的土豆花、豆角花、茄子花和倭瓜花。野花和花圃中的花兒,專為悅人眼目的,不肩負給人提供食物的使命,大抵是只開花不問結果,如熱烈的情人,不計前程,恣意盛開。而菜圃中開花的植物,命系人類的餐桌,花開得就規矩、適度、收斂,除了倭瓜花開大朵,其余的細細碎碎的,它們得留著精氣神兒坐果呀。
菜圃中每朵花的背后,都有一個看不見的宇宙,這個宇宙就是果實。西紅柿能否飽滿紅潤,決定了它與雞蛋為伍時,能不能在金黃和雪白之間,為它注入最炫目的落霞;茄子是否碩大,決定了它與鯰魚相遇時,能吸納多少鯰魚肌理的鮮香;豆角是否厚實,決定了它出鍋時是否跟入鍋時一樣的出息,不讓主人的碗盤虧空;土豆是否圓滾滾,決定了它們在被蒸煮的過程中,能否像孩子一樣綻開笑臉;辣椒是否挺實鮮辣,決定了它能為姑娘們省下多少口紅。
花圃和山間的花兒還開著呢,菜圃的花兒早就謝了,結了果子。待到秋天,人們收獲了果實,霜也來了。霜是花朵的敵人,它們一來,花季就結束了。被霜打過的花兒,在陽光中耷拉著腦袋,憔悴不堪,滿臉是淚。它們哭也是沒用的,想要綽約的風姿,想要蜜蜂與蝴蝶同歡的快樂,只有等待春回大地了。此時它們也許會羨慕菜圃那些不起眼的花兒,它們結了果,在冬天還活著——誰家的地窖不儲藏著土豆和蘿卜呢。
冬天的花朵是什么呢?是雪花和霜花,可這樣的花兒太素白了,又太脆弱了,說化就化,于是喜歡鮮亮顏色的女孩子們,不想讓漫漫長冬為這樣的花兒所統率,她們在深秋糊窗縫時,就在兩層窗中間的隔層里,造了一個花園。
那是獨一無二的梅園。
極北的房屋,為了抵御寒流,玻璃窗都是雙層的。這雙層窗,一拃間距。深秋時節,人們在用毛邊紙或是廢報紙糊窗縫時,會在二層窗間,放上二三十公分厚的保暖的鋸末子,然后插幾枝用蠟油捏成的梅花。
因為女孩手指粗細有別,再加上所蘸蠟油厚薄不同,蠟花有大有小,有胖有瘦,有深有淺。但不管怎么的,它們都是霜雪時節開得最爛漫的花兒!我們把這樣的梅花,插在二層窗格芳香的鋸末子上,它們就像開在金色的泥土里。這時你封上窗,一個冬天就有花兒看了。
這樣的梅園什么時候消失呢?當寒風撤兵,春風長驅直入,把山嶺涂抹上綠色,野花和庭院的花兒姹紫嫣紅時,人們要開窗聞花香鳥語,破敗的梅園也就成為春風中的垃圾,被清理掉了。
我很喜歡蘇軾的那首《花影》:“重重疊疊上瑤臺,幾度呼童掃不開。剛被太陽收拾去,又教明月送將來。”研究者總把它說成政治抒情詩,說是蘇軾在抒發他內心的憤懣,可我更愿意把它看作一首清新的自然詩。花影在臺階搖曳,任憑什么掃把,也掃不開它。
這日光和明月下永不消散的花影,就是時光,不管它穿越多少年,總會把美留在人的心頭。就像我遙想逝去的花兒,無論是山間的,還是花圃和菜圃中的,抑或是我們親手在二層窗格打造的梅園,它們沒有隨著時光流逝而被遺忘,而是像風一樣,一直吹拂著我的記憶,不讓它沉睡。
(本文略有刪節)
[怦然心動]
世間沒有一朵花是丑陋的,如果能時時有花可賞,這簡直是人生的一大福分。在北方,花朵的生長條件有限,所以更加惹人疼愛。作家遲子建的故鄉在極北,能夠賞花的季節屈指可數,因此,在她記憶里留存的“花影”尤為深刻。春夏時節,故鄉的花朵最多,無論是山間成片絢爛的野花,花圃里一簇簇美麗的觀賞花,還是菜圃中細細碎碎的菜花,都爭先恐后地開了。秋天是花的枯敗期,但菜圃中的蘿卜土豆花變成了果實,保存在了地窖中,當它們被一次次端上飯桌的時候,又飄出了如花朵一樣的芳香。冬天也有花可賞,除了潔白的雪花和霜花,還有窗格間用蠟油捏的紅艷艷的梅花……一年四季,都有各種花兒在作者的記憶中盛放。這些美麗的花兒,把黯淡平凡的生活裝點得五彩繽紛、絢麗奪目。作者欣賞著花的美好,也品味著生活的內涵,相對于不負責提供食物使命的花朵,她更加喜歡菜圃中花朵的果實,有了它們,生活才有滋有味,才飽滿而充實。“最是花影難掃”,它們永遠是心頭搖曳多姿的美好,令我們甘之如飴。
【文題延伸】難忘的回憶;最美的時光;有花相伴的日子……(小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