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前草

李漢榮

百草中我最鐘愛的是車前草。它實在普通得很，山溝里，小路旁，任意牛羊踐踏，隨便路人嫌棄。夏天，爺爺在驕陽里，一遍又一遍地扯路旁的車前草。“扯這些莫名堂的草干啥？”爺爺不回答我，把扯了的車前草拿到太陽壩里去曬。爺爺不言，含笑的眉目間隱藏著莊重和嚴肅，我還是問：“這是一味藥么？賣了可以換錢。”爺爺不言，把一束車前草放在我的手里：“聞聞。”我聞，青豌豆角的氣息，深綠的色彩。

當(dāng)時，我注意到了那從綠葉中抽出的花穗，獨獨的一枝花穗，綠白色。在原野上，它的花一點不惹眼，但很干凈，就像鄉(xiāng)村女子那間干凈的閨房。秋天的時候，花穗就結(jié)蒴果，這時候它的心情很好，偶爾抿嘴一笑，果內(nèi)細小，溜圓的種子就會一一滾出。哈哈，就像在鄉(xiāng)村草叢里遺失的一顆顆繡花針一樣，再怎么找，也是找不見的了。只有等第二年春天，新長的車前草會告訴你當(dāng)年它遺落的地方。

我在這個城市里總能想起鄉(xiāng)村的車前草。有一個下午，我從城市的邊緣進入鄉(xiāng)村，在那個鄉(xiāng)村的一塊菜地里，我看見了車前草，它和那些白菜、小蔥相處在一起。我很感激菜農(nóng)沒有把車前草當(dāng)野草一樣除掉。我蹲在那棵車前草前，想起許多的心語。這么多年，我還不知道我心里對車前草還有那么多的牽掛。我以為，鄉(xiāng)村鋪柏油路了，水泥房子立起來了，車前草也就消失了。但車前草還在生長，它們?nèi)匀槐l(fā)出生殖的力量，見證著鄉(xiāng)村的貧窮和富有。

這么簡單的一種草，遍地生長，伸手可觸。當(dāng)然，今天沒有像《詩經(jīng)》“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那樣歌唱車前草的了，但我們可以想象：在那些春天的曠野之上，風(fēng)和日麗，成群的婦女一邊歡歡喜喜地采著車前草的嫩葉，一邊唱著那“采采芣苢”的歌兒，那該是多么令人心曠神怡的情景。采完車前草，回家做一碗車前草湯，不加油，也不加鹽，就那么一種苦苦的味兒，就那么一種澀澀的甘甜，讓早春的陽光撒進湯里，讓早春的晨露滲進湯里，然后，把這五彩繽紛的一碗車前草湯端給鋤地的男人，那又該是多么含蓄和溫暖的過程。

我蹲在城市邊緣的一個鄉(xiāng)村菜地里，看完車前草后，我順手扯起它，想帶它回家。在回家的路上，我把扯在手里的一束車前草，一次又一次地放在我的鼻尖下，平靜地享受著那種氣息。

我靜靜地享受著爺爺講述的那個故事。知道車前草嗎？那是當(dāng)年漢將馬武領(lǐng)兵伐匈奴，不料兵敗被困，軍中糧盡水竭，將士們患上“血尿病”，倒的倒，死的死。唯有三匹戰(zhàn)馬因常啃路上車轍邊的無名小草，而幸免于難。細心的車夫發(fā)現(xiàn)后，便掙扎著從車道旁扯來那種無名小草，生嚼吞食，不料腹瀉竟然好了。他忙將此事稟告馬武，馬武即下令全軍服用，幾天內(nèi)，患者痊愈，終于殺出重圍。后來馬武為了紀念那種野草，就叫車前草。爺爺還說：人不分貴賤，草不分貴賤，車前草與百草有著一樣的氣息。

在爺爺?shù)木袷澜缋铮嚽安菔且环N圣草。

每個夏天，他總要積攢著幾麻袋曬好的車前草。也不見他拿到街上去賣，就那么攢著。在缺草的冬天，爺爺就解開麻袋，在車前草上撒些鹽水，作為黃牛的飼料。一把干干的車前草，代替糧食喂養(yǎng)了牲畜的胃。每次爺爺?shù)降乩铮匆娷嚽安荩紩嗤蠋籽郏踔粮┫律碜影我恢攴旁谑稚希瑩崦魂囎印Ｓ袝r，他會扯了車前草的葉子，放在嘴里咀嚼。脆亮的咀嚼，一股清香亮閃在那個鄉(xiāng)村的早晨或者黃昏。哦，爺爺，現(xiàn)在回想起來，這些動作，就像一個幸福的人，閃爍著溫暖質(zhì)樸的品質(zhì)，心懷感恩，平靜如水。

也許我平生最幸福的事情就是記住這些車前草，記住這些給我恢復(fù)體力的青草。我能活在這種記憶里，在某個早晨或者黃昏，回想一下車前草的氣息，也許生命中難解的問題，會在那個早晨或者黃昏化作一掬微笑、一陣微風(fēng)、一聲鳥鳴或一款月光，也許這就是我一生的幸事了。

[怦然心動]

在百草中作者之所以最鐘愛車前草，是有著深厚的原因的——它是如此普通，遍地生長，伸手可觸，生長在鄉(xiāng)村的原野上，它的花一點不惹眼，但很干凈;無論環(huán)境怎樣變遷，車前草還在生長，它們?nèi)匀槐l(fā)出生殖的力量，見證著鄉(xiāng)村的貧窮和富有;它在《詩經(jīng)》里出現(xiàn)過，“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見證著古時百姓那含蓄而溫暖的生活場景;在爺爺娓娓的講述中，車前草名字的來歷，竟源自于驚心動魄的古代疆場，小小的車前草拯救了眾多守邊將士……

看似平凡簡單的車前草，其實已然擁有了不平凡的品質(zhì)，其生機勃勃的生命姿態(tài)、自然恬靜的溫暖內(nèi)涵、不分貴賤的百草品質(zhì)都是那般令人動容。而對于作者來說，車前草不但是他鄉(xiāng)村生活的寶貴記憶，更是他與爺爺之間溫暖回憶的紐帶和見證。車前草，在作者的眼里，不僅是治病救人的百草，也是一種恬靜田園的生活姿態(tài)，更是人的一種溫暖質(zhì)樸的品質(zhì)——對自然的賜予心懷感恩，對生活的遭遇平靜如水。擁有如車前草一般生命狀態(tài)的人，無疑是最能感受到生活里的幸福的，那些生命中看似難解的問題，會在充滿車前草生命氣息的那個早晨或者黃昏，化作一掬微笑、一陣微風(fēng)、一聲鳥鳴或一款月光……

【文題延伸】生命的姿態(tài);感恩之心;像_____一樣生活……（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