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上茶

羅瑞花

村落四周的丘陵溝壑、云山霧水，長養著一株靈異的小灌木——茶樹。當那只紅頭綠身的茶花鳥在檐前呼叫“去——摘茶”“去——摘茶”時，女人把掛在梁間的籮筐取下，洗凈補綴，待到一個晴和的日子，和鄰人相約往嶺上去。山風吹來，陽光在草木尖上跳躍，茶樹上的嫩芽，仿佛一張張雀兒小嘴。女人捂了一冬的白嫩手臂在茶樹間晃動，細心細意地摘掐著纖纖茶芽，太陽偏斜才采上一小籃。

“谷雨前，嫌太早，后三天，剛剛好，再過三天變成草?！惫扔陼r節，茶葉飛長起來，滿山滿嶺的嫩綠，把女人纏在嶺上了。“有雨不采，有云不采，晴，采之”，在晴天有露水的早晨，女人背了籮筐，往嶺上去，“凌露采焉”，那是天人感應，最相宜了。露珠自天上來，給茶葉增加了一份靈氣。

男人將女人摘回來的茶葉萎了青，去揉茶房揉了，然后把汁水淋漓的茶團薄薄地撒在曬簟上，太陽已到屋頂了。男人簡單吃了，上山來給女人送中飯茶水?？粗四槙竦猛t，頭發被汗水浸潤著，男人想幫襯些，也伸手摘茶，可大大的手掌總是攥不住小茶芽，樹下掉的比籃里多，只好一片片摘，甚至用指甲掐，渾身上下是那樣笨拙，全沒了扶犁揚鞭吆喝牛的瀟灑勁。女人看著好笑，喊他來樹蔭下，跟他說屋里的孩子、田里的莊稼和曬簟里的干茶。

夜色四合，茶花鳥唱完最后一支曲子，躺進自己的吊床，女人提籃背簍，跟同伴一路說笑回村，留下茶樹在柔柔的月光下編織另一件嫩綠的衣裳。

在這十天半月，村莊的山水、草木、人畜、器具都浸在茶香里。女人的手指染了墨綠的茶汁，男人一身茶味，卷起的衣袖里都是茶屑?！耙娦虏怀躁悺保税雅f年剩下的茶葉裝進陶罐里仔細封陳?！耙荒瓴瑁晁帯?，遇上風寒冷熱、油膩積食、咽喉腫痛，用陳茶老姜加少許食鹽，煮上一碗濃湯，喝著喝著就舒坦了?！吧褶r嘗百草，日通七十二毒，得荼而解之”，茶還是鄉村的消炎藥，瘡毒、蟲咬、刀傷，抓一把茶葉嚼碎敷上就沒事了。

“潔性不可污，為飲滌塵煩”，女人收藏新茶，比收藏娘給她的玉手鐲還謹慎。不用有腐敗味的木盒，不用有腥臊氣的鐵器，不可沾油鹽，不可觸香料、油漆或樟腦等。她為新茶找了一個最理想的藏處——谷倉，新谷干燥清新，不返潮不串味。女人把裝有新茶的白布茶袋放入谷倉，谷倉馬上彌漫著茶的清香。男人起床一杯茶，客人進門一杯茶，七月半、除夕里供奉祖先的香茶，夏天解暑熱，秋天潤肺燥，冬天驅寒涼，春天除困乏，有茶在，女人心里就踏實、愉悅。

等到趕場的日子，女人換好衣服梳好頭發，挑了茶籮往鎮上集市去。茶販子捏著細嫩、燥爽的茶問女人要什么價，女人隨行就市不攀價，只要稱的斤兩對得上家里的秤，就賣了。她不喜歡在秤上做手腳的主，她總是記著制了一輩子秤的父親的話：少給人一兩，福星減你的福;少給人二兩，祿星減你的祿;少給人三兩，壽星減你的壽。

插好田里的禾苗，有了點空閑，女人就扛了鋤頭去嶺上，除掉茶蔸下的雜草，把茶壟間踩緊的土翻過來，等到下雨，點上草木灰，栽一兩行紅薯。村人說，這么一兩鋤土就算了吧？女人笑笑不回話，繼續挖茶壟。她不在意紅薯，心里裝的是茶樹，在禾苗揚花的夏末，茶樹還有一季嫩嫩的禾花茶呢。

風吹過，鳥飛過，嶺上的茶樹總在那里，日日年年，溫婉了女人的性情和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