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0年2月10日,在第92屆奧斯卡頒獎禮上,韓國電影《寄生蟲》獲得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國際影片、最佳原創劇本四項大獎,也成為了奧斯卡歷史上第一部獲得最佳影片的外語片。早在去年5月,《寄生蟲》就在戛納創造了歷史,成為韓國歷史上第一部獲得金棕櫚獎的電影。經過奧斯卡這一役,頒獎季已經獲獎無數的奉俊吳徹底登上神壇。但《寄生蟲》的勝利既是奉俊吳個人的成功,更是韓國數代電影人共同努力的結果。
21世紀的韓國電影可謂平地一聲雷,成為無數影迷熱議的焦點——李滄東的《燃燒》極富文學性且被視作是韓國電影的一座高峰、《辯護人》如一顆水滴反射時代下的小人物而叫人動容、《熔爐》推動韓國相關法律的修訂進而成為一部現象級影片、奉俊吳導演的另一部作品《殺人回憶》更是被不少人奉為最好的韓國電影……縱觀韓國70年的電影歷史,無論是樸贊郁的《老男孩》在戛納名聲大噪,還是而今奉俊吳問鼎戛納和奧斯卡,所有這一切的種子,其實早就埋下了。
啟蒙
二戰時期,日本殖民統治著朝鮮半島,而電影作為一種“宣傳工具”,被動地在朝鮮傳播著—在韓國電影《詞典》里,隨著殖民統治的深化,主角金畔守工作的劇場所播放的電影,便從最初的朝鮮故事逐漸變成了日本軍國統治和征兵宣傳片,這正是那一時期的真實寫照。
一直等到朝鮮戰爭結束,韓國政府出臺了一系列政策——1954年修訂《入場稅法》免除了國產電影的入場票稅、1959年頒布“國產映畫制作獎勵和為了映畫娛樂純化的補償措施”,大力鼓勵本國電影產業的發展,大眾娛樂的重心才從舞臺藝術逐漸轉移到了電影。這些舉措也進一步拉動了韓國國內對于電影的需求,從1953年到1961年,韓國電影開始進入高速發展時期。
1961年,韓國發生了5·16軍事政變,樸槿惠的父親樸正熙上臺,開始了他長達18年的統治。雖然彼時政治空氣高壓,但韓國電影卻在60年代迎來了真正的復興:1961年到1969年,銀幕數從302塊增長到659塊,人均觀影次數從2.3次增長到5.6次,平均票價則從0.58美元增長到1.04美元。
這一切和樸正熙實施的電影政策息息相關。1962年,韓國的第一部《電影法》頒布,以政令的方式推動了國產電影發展。申電影是當時唯一可以單獨注冊的電影公司,在政策的扶持下,申電影迅速成為一個大規模的電影公司,類型片也因此得到了發展。已有的通俗劇、歷史劇、喜劇片等不斷進化,并萌發出了驚悚片、青春片、文藝片等新類型片,現代主義的電影亦在60年代開始萌芽。
不過這場韓國電影的盛世并未延續太久。到了70年代,韓國經濟開始騰飛,但電影產業卻受到電視普及的沖擊。申電影很快開始經營不濟,并與政府傳出不合,在短短幾年的輝煌后便于1970年正式取消注冊、在1 975年徹底崩潰。1969年至1976年,韓國觀影人次從1.78億銳減到不足7000萬,人均觀片數量從原來的每年五六部下降到1.8部,全國影院數量也從659家減少到541家。
1980年,韓國電視節目實現全面彩色化,再度給電影業帶來不小的沖擊,不過轉折也同時到來了。這一年,“韓圍最野蠻的軍事領導者”全斗煥上臺之后,開始放松各項電影政策,并于1984年第五次修訂了《電影法》。這意味著電影業的許可制被登記制所取代,準入門檻降低,自由制作成為可能。同時電影的制作業務和進口業務分離開來,原來少數電影制作公司壟斷韓國電影的局面被打破。
從內容創作的角度來說,全斗煥政府的策略其實是在壓制正常的內容表達,進而希望用一些文化垃圾來麻痹大眾,是韓國電影史上并不光彩的時刻。但必須承認的是,這樣的策略變相給了原本開始走向低迷的韓國電影以喘息之機,而同一時期的另一項政策,則為韓國電影的啟蒙播下了新的種子。
1986年,韓國第六次修訂《電影法》,為進口片的全面開放奠定了基礎;1988年9月,聯合國際影業的《致命誘惑》在韓國影院上映;隨后,大批好萊塢電影和中國香港電影開始搶占韓國市場,數量從1985年的30部上升到90年代中期的每年300部以上。
進口片的無限開放,實際上是一把雙刃劍。毫無疑問,大批優秀電影的進入,大大滋養了韓國的年輕創作者們。奉俊昊等眾多如今活躍在國際舞臺上的韓國導演,很多都是在好萊塢電影和香港電影的浸潤F長大的,他們沒有關于日本殖民的記憶,直接接觸的是現代的西方文化以及香港的電影美學,對傾瀉而來的大眾文化有極高的認同感。出生在60年代的奉俊昊,稱自己為“好萊塢兒童”。他年輕時看的都是《巨人傳》《教父》《音樂之聲》這些經典的好萊塢電影,或許那個時候他就意識到“韓國沒有自己的內容”,但他同時也在想:有一天,要讓韓國的內容也被全世界看到。
在好萊塢和香港電影的沖擊下,韓國人逐漸意識到了文化產業的重要性。1993年,時任總統金泳三在總統年度報告中指出:“《侏羅紀公園》的收益相當于150萬臺現代汽車的索納塔所獲取的利潤。”隨即在政府的領導下,文化產業逐漸成為重點發展的對象,韓國本土電影迎來了復蘇的契機。
在文化方面,韓國政府在資金政策上大力扶持,在總體預算增加不到5%的情況下,將文化部門的預算增加40%。韓國的大財團們在國家振興電影政策、避稅和投資回報率高等利好因素的刺激下,也紛紛將目光投向了電影行業。在大財團的助推下,到了2004年,韓國文化產業已經成為僅次于汽車制造的第二大出口創匯產業;待到2015年,文化產業出口更占到韓國GDP比重的15%(中國大約是在4%左右)。據統計,在文化產業出口中,每100美元的輸出就有412美元的產業拉動。除了政策、資本和外力的推動,這一時期很多韓國電影人自己也在爭取各類權益。
珍惜
《寄生蟲》在拿下金棕櫚獎后,韓國總統文在寅親自發文祝賀奉俊昊,文在寅說:“這是無上的榮耀,我和珍惜我國電影的國民們一同分享獲獎的喜悅。”
就國際影壇地位來說,和鄰國日本乃至中國相比,韓國電影的起點都不算高。他們曾經是好萊塢類型片和港片最忠實的學徒,因此長期無法獲得足夠的認可。但在最近兩年,韓國電影贏得了世界的尊重,李滄東的《燃燒》刷新了戛納場刊歷史最高評分,奉俊昊靠《寄生蟲》創造了歷史。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是韓國電影的勝利。
但韓國電影也曾經面臨過極其危險的境地。1998年韓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后,宣布開放外國電影配額。開放配額意味著好萊塢電影將以傾銷的姿態進入韓國,沖垮韓國本土電影。后來拿到戛納影后的全度妍不無悲情地說,“以后我們還能看什么,聽什么,感受什么?什么都換不了韓國文化。”
此時,電影人決定行動起來,他們走上街頭。在首爾光華門前,7位導演剃了光頭,懷抱自己的遺像,以示抗議。這場行動被稱為“光頭運動”,這七位導演后來都成了韓國電影的中流砥柱,其中就有為韓國拿到威尼斯金獅獎的金基德和《燃燒》的導演李滄東。7位導演光頭抗議的畫面,成為韓國電影崛起的標志,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象征了世界各國抵抗好萊塢、捍衛民族電影的決心。
“光頭運動”爆發的那一年,奉俊昊開始拍攝自己的導演處女作《綁架門口狗》。奉俊昊是學社會學出身的,但他后來進入韓國電影研究院深造,那時候奉俊昊有一個樸素的愿望,“用現實生活作為元素,拍攝一部比類型電影還有趣、更加娛樂化的電影。”《綁架門口狗》做到了。
只不過在韓國,拍社會現實并不是一直被允許的。樸正熙統治時期,政府的一項重要舉措就是加強意識形態的宣傳。那時候只要是用現實主義手法表現社會的電影基本都過不了審,那個時期被稱為韓國電影的黑暗年代。所以奉俊昊小時候其實看不到什么像樣的韓國電影。甚至在奉俊昊的青少年時期,韓國電影銀幕上占據主流的一度是情色電影。
1993年,韓國引入了文化產業的概念。1997年金大中政府正式提出“文化立國”的策略,隨后電影審查制度就被徹底廢除,取而代之的是電影分級制度,同時電影產業成為了政府重點扶持對象,允許風投進入并享受減稅政策。這一系列舉措讓韓國電影進入了高速發展的通道。
如果說過往的韓國電影經歷了漫長的人造黑暗時期,那2003-2004年就是點亮這場黑暗的火把。那一年,奉俊昊拍出了《殺人回憶》,樸贊郁的《老男孩》在戛納拿到評審團大獎,金基德憑借《空房間》獲得威尼斯最佳導演。韓國電影在國際影壇贏得集體聲望,這一批導演也被譽為韓國電影新浪潮。
李滄東曾經給戛納電影節官網寫過一篇文章,名字叫《韓國電影:阿里郎的傳人》,他講到這些韓國導演的一個共同特點,
“他們一直致力于通過影片來表達民聲和韓國民眾的情感與希望。”
在極端的社會環境加上自由開放的文化氛圍中,韓國導演們不斷汲取新的創作靈感,創作出讓世界影壇震驚的韓國電影。拍攝完《寄生蟲》之后,奉俊昊曾接受韓國媒體采訪,他覺得《寄生蟲》是一部充滿了韓國特色細節、非常韓國式的電影,“但同時也有全世界所處同一境地的當今時代非常普遍的問題”,這大概就是韓國電影人已經徹底摸到了世界脈搏的現實吧。
歷經70年,韓國電影從無到有,從黑暗到光明,當榮耀真正來臨的那一刻,應該接受掌聲的不應只是一個奉俊昊,還有韓國的數代電影人以及那些珍惜韓國電影的國民。
本刊綜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