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三個“正”字寫完的那天

楊潔

立春，天氣格外晴朗，鄂南小城的天空前所未有格外湛藍。春節本應有的渲鬧歡騰和熙熙攘攘的人群被寂靜代替，街上呈現出奇怪的安靜，除了通勤車、救護車疾馳而過打破安寧，風一直不緊不慢地吹，各小區、橋頭、路邊搭的帳篷、拉的橫幅，與這個春節、這座小城明顯地不搭調。可唯此，我們的抗疫戰才能引起大家的全力參予關注，每一天新型冠狀病毒像一座大山壓抑得人們喘不過氣，這些鮮紅的公告宣傳語、深藍的帳篷、忙碌的身影多少給恐慌不安的人們帶來些許安寧。

我提著兩袋衣物及洗漱用品從小區往外走，一名40歲左右的社區女工作人員攔住我，勸誡我不要出門。我給她看掛在胸前的工作證，并強調我是去做隔離的。她再次打量我，熱情地說著祝福關心的話語。災難時期，人與人之間的友好，陌生人的關愛，這多少讓人有莫名的感動。也許愛與感動，從未離開過，他們不過需要一個特定的環境和非常時期暴發。

我的身份是一個隔離者

我在北站酒店十三樓某房間內，此刻我的身份是一個隔離者。我還必須做一個沉默者。窗外，一只土黃色的小狗正利索地穿過馬路，它是自由的，一定沒有新型冠狀病毒的困擾。而此刻，我想變成一只沒有思想的鳥兒，停歇在枝頭，或振翅飛向高空。我要捕獲人類尚未解密的動物的陰謀，根除一切使人類痛苦、憂傷的源頭，喚醒人類文明、理性的生活，拋棄謊言與不義，與世界上所有物種友好相處，甚至春風、冬雪、一棵湖畔的蘆葦，我要愛它們如愛護自己的發絲一樣，讓無私的愛播灑居住的每一寸土地和每一片天空。

早上6點半被砰砰砰的敲門聲驚醒，酒店值班醫生來量體溫，36.2度，正常，心情明朗起來。關上門，隱約聽見對門的年輕女人在責怪值班醫生敲門聲太大，驚撓了她等等。在非常時期，這些醫生醫務人員耽擱了他們休息時間與家人團聚的時刻，為隔離人員量體溫、送餐、倒垃圾，我們與他們素昧平生，卻享受他們貼心周到的服務，實在沒理由去責怪他們做的一切，除了寬容與理解，除了感恩，除了閉嘴，我們又還能做什么呢？

隔離第三天，午后，陰雨寒風，這一刻，我開始想念家中養的多肉植物、有著青綠色花苞的海棠、可口的飯菜、燈火可親的每個日常，我更開始想念我的孩子、我的愛人、我的婆婆。可是，我必得忘記一切愛，讓孤獨的隔離成全自己，也成全他人。我隔離的房間，白色的床單、白色的墻壁、白色的沙發，幸好有兩棵翠綠的富貴竹養在花瓶，為單調的房間帶來一些生機和活力，他的根須在努力地向花瓶底部生長，這飽含深情的掙扎與游離，訴說著生命的真諦，愛的不斷延續，我們每個人的一生，愛與成長一直延續，源于此，止于此。

翻開朋友圈，有些做微商的還在不厭其煩地推銷產品，甚至保險，這多少讓人厭倦。幸好更多的是抗擊疫情的好消息、勵志故事、感人作品，這一刻我的情緒安穩而寧靜，波瀾不驚，等待宣判，沒有悲傷，也沒有喜悅。我平靜地在日記本上寫著“正”字，等待3個“正”字寫完的那天，重獲自由之身。這期間，不斷有朋友來電或發微信，致以關切的話語，還有朋友不顧危險送來兩箱牛奶，這些深情厚誼，我通通笑納，容我日后再慢慢回報。

綠化帶的綠樹上掛滿黃色的橙子

隔離第6天，我鄭重地在日記本上寫下第二個“正”字的第一橫。清晨，窗外有婉轉動聽的鳥叫，唱著蘭草花的灑水車緩緩駛過，一切像剛剛蘇醒的樣子，充滿著生機與活力。這座小城的早晨，如果沒有感染病毒的病人，如果沒有密切接觸患者的隔離者，就與以往的每一個早晨無任何不同。大家會按部就班，該干嘛干嘛，學生背著書包上學，務工者忙著上班，快遞員忙著收發快遞包裹，郊區的農民挑著擔子走街串老賣新鮮的蔬菜，工商局對面早點灘人聲鼎沸，武漢熱干面、三鮮面、小籠包一定圍滿前來過早的各色人等，一切都是生活本來要呈現的樣子。

一場新冠病毒，讓人們的正常生活全部脫離了原點。這一天，陽光燦爛，北站廣場、新領地商住樓在陽光的照耀下，蕩漾著朦朧的金光。一個七八歲光景的男孩在對面陽臺，大聲地喊著：噢噢噢，我要出去。隨后，一個似奶奶模樣的老人一把將小男孩扯進客廳。北站道路上行人較前幾天明顯多起來，這讓我感到不安，各大媒體和新聞不是再三告誡大家還堅持第二個14天嗎？為什么要無視自己的生命呢？更讓我驚恐的是一個七十來歲的穿著深色外套的老人，他居然將口罩捏在手上，旁若無人地穿過馬路，這樣的危險場景讓人后怕，萬一他是一位病毒感染者，后果不堪設想。如果不是我自己在隔離中，那我要沖下樓去，提醒老人戴上口罩，珍愛生命，我們每一個人必須從自身做起。

沉月微信小窗發來一個名為自提庫四的網站，說是優秀電影推薦分享，點開可直接觀看每一部電影，讓我打發多余的時光。片斷發來微信：你聽外面草長鶯啼，春天已來，一切都會好起來！大芬來電，說真想來酒店陪我一起隔離，不禁啞然失笑，她的深情讓人感動。不過，別以為隔離是一件愉悅的事，誰希望在方寸之地被禁足呢，一切純屬迫不得已，非常時期的非常之舉。我可是每一天都在度日如年，數著分秒從白天捱到黑夜。

對著窗戶，又發呆了一個小時。陽光閃爍，樓下綠化帶草坪上幾棵綠樹上，居然掛滿黃色的橙子，在滿樹綠葉的襯托下閃著耀眼的光，給人希翼與欣喜。生活中永遠不缺乏美，缺乏的是一顆發現美的眼睛。

晚上，斜對面房間又住進一名男性隔離者，隱約聽他跟誰通電話，說是元月21日與確診患者一起吃飯了的，又問工作人員房間是否消毒了。唉，又是聚餐惹的禍。但愿隔離人員越來越少，確診病例不再增加。

晚上婆婆托姐夫送來了豆腐乳、蘿卜干、臘魚，配上盒飯里的胡蘿卜、紅菜苔、韭菜雞蛋，美味可口的晚餐，有著久違的家的味道，胃口大口，晚餐多吃了一些米飯，14天隔離完成，估計要胖幾斤。

但愿人生的四季沒有嚴冬

正月十五，元宵節，天氣陰沉。收到了很多親戚、朋友甚至陌生網友的祝福！感恩一切，目前體溫正常，食有味，寢也安，一切安好！

早上酒店工作人員為隔離人員精心準備了芝麻湯圓和雞蛋，還贈送了一只帶著蝴蝶結的粉色小熊，下午收到酒店值守美女的溫謦祝福，讓所有的隔離人員感受到濃厚的節日氛圍和濃郁的友愛溫暖。這個特殊的元宵節，愛和關懷暖暖地包圍這幢北站酒店，喜悅綻放在每一個隔離人員心里。

往日嘈雜的這層樓，今天很安靜。中午工作人員送餐來，我打開門順便踮起腳尖，打量了四周，斜對面房間半開著，似乎那個話一直挺多的年輕女人解除了隔離。想起每天送餐時我們打開門的瞬間，她看見我就像看到瘟神，恨不得馬上關門的神態，覺得挺好笑的。她一下子離開了，這幢樓似乎也顯得無生氣了，原來人在寂寞的時候，即使看見一個不待見的人也會讓人興奮和開心。

百無聊賴中，我開始在房間數步子，從門口慢慢踱步到窗前，正好十七步，這數字倒也很吉利，想想又覺好笑，什么時候開始我變得有點神神叨叨了。這該死的新型冠狀病毒，讓正常的人也變得不正常了。

下午追了一個劇《一代宗師》。男主演：梁朝偉，女主角一號：章子怡。記住了兩句經典臺詞：“一般她話不多，因為她說出口有時會傷人，兩夫妻，要無聲勝有聲。原來夫妻相處真諦是無聲勝有聲。”“如果人生有四季的話，那么我40歲之前都是春天。”但愿我們人生四季沒有嚴冬，只有明媚的春天，預祝彼時大地花開依舊，美麗依舊，光芒依舊，國人皆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