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亮是中國傳統文化中的重要意象之一,在華夏文明的“意指作用”中,“嫦娥奔月”“彩云追月”“花好月圓”“鏡中花,水中月”等,在中國文學中隨處可見詠月的詩文,美妙的意境,豐富的形象,常讓人產生意象的聯想;而歌曲中亦有大量的作品在表達人們的情感寄托,如《春江花月夜》《彎彎的月亮》《十五的月亮》《在音色的月光下》等。在發揚中華傳統經典文化的語境中,國家藝術基金中表演類項目申請者多是多找準了這一點而切入的。黑龍江大學周虹池副教授立項的名為《中國的月亮》的獨唱音樂會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之一,項目以16部月亮題材的作品(包括兩部間奏曲《花好月圓》《二泉映月》),按照時間的順序,由古至今地展現了國人詠頌月亮的藝術風采。音樂會于金秋時節,在慶祝新中國90 華誕的氛圍中,由著名音樂理論家、指揮家、哈爾濱音樂學院博士生導師陶亞兵教授指揮哈爾濱音樂學院中俄交響樂團,在哈爾濱音樂廳隆重舉行。音樂會特定的“月亮”藝術主題及其所附載的文化符號,層次分明的四樂章結構,古風雅韻、弦歌之聲、民族瑰寶、華彩樂章的不同風格歌曲,在青年歌唱家運用清亮純美的音色演繹下,分別對月亮藝術形象進行了多側面塑造,營造了情思、情韻、情態意境下的“中國月亮”,給現場觀眾留下了美妙的音樂享受。音樂會精準文化主題的把握,高超演唱技術的運用,綜合藝術修養的呈現,非常值得回味與細品。
音樂會的第一篇章“古風雅韻·當時明月在”以三首古詩詞《靜夜思》(李白)、《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蘇軾)、《西江月·夜行黃沙道中》(辛棄疾)為開篇,代表作古代詩人的月下情思,趙季平、梁弘志是前兩首詩詞的譜曲者,作品可謂家喻戶曉,朗朗上口;后一曲選自《九宮大成南北詞宮譜》,由傅雪漪改編。周虹池此次音樂會選用的第一曲《靜夜思》,就以其濃郁的人間煙火氣而為其音樂會開篇,她抓住了月夜下的思鄉情感的意韻,以其委婉歌腔而從心靈深處而詠唱,這一音樂情境的基調設定,奠定了音樂會的純美意境。李白詠月詩被譜曲者眾,周虹池獨選《靜夜思》是看重其中無限遐想意境的學理。蘇軾豪放詞中最為人所知的是《念奴嬌·赤壁懷古》,“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可謂是詠月篇中的雙壁佳作,周虹池音樂會中選取梁弘志1983年為鄧麗君所配蘇軾詞之曲,旋律依詞調而抑揚、婉轉,衍展了“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的純美意境,成為至今傳唱的古詩詞歌曲中的名篇。辛棄疾的《西江月·夜行黃沙道中》以其優美恬靜、生動淳樸的田園意境寫照,展現了農村生活氣息的夏夜圖景(艾治平),這一曲譜存于《九宮大成南北詞宮譜》中,近代學者傅雪漪將其改編而成為古韻淳厚的藝術歌曲,周虹池音樂會中就選用作品的這一版本,放在音樂會的第一篇章“古風雅韻·當時明月在”中,可知她在古典題材方面選曲的謀篇構思。她的詮釋特別凸顯作品中的生活情趣,自然平實的演唱使得“明月別枝驚鵲”的表意真實可感,嫻雅親切。這一作品的選用也用以區別于蘇軾的高潔、悠遠,可見演唱者在古韻風格詮釋謀篇上所注意差異性的學術之思。

音樂會的第二篇章“弦歌之聲·我歌月徘徊”的一開始仍延續前述古韻,以張若虛的那首最有的《春江花月夜》開篇,原詩篇幅長大,意境深廣,其中也是名句多多。周虹池選用這一作品為其音樂會第二章的開篇,曲調選用了徐景新編創的聲樂隨想曲《春江花月夜》,音樂主題選自民樂曲的素材,但做了較大幅度地發展,多段結構衍展的大型聲樂協奏曲很好地展現了長詩的情境,以多樣的音樂形態展現了月亮或靜謐或靈動之美,或抒情或敘說之態。周虹池在演繹之中緊抓詩意的不斷變化,以其音色和聲腔的線條的變化與之相配,她抓住了意境逐漸深化的切入口,使得月亮的不同意境產生寬幅的動態對比,她將唐代音樂審美中的“意境美”予以個性詮釋。第二篇章的另兩首作品《彩云追月》《愛的月光》也是兩首器樂曲的編曲配詞,前者的任光、聶耳根據粵曲音調發展而成的民族管弦樂的曲調改編,后者是劉鐵山、茅沅根據西南瑤族音調發展而成的管弦樂《瑤族舞曲》,這兩首作品可是大有來頭。
《彩云追月》中的西方音樂節奏音型和中國月亮意境的融合是近代以來的“西學東漸”引入的西方藝術審美和表現方法之使然,它也使中華傳統文化詠月的歌詩藝術進一步擴展開來,在新的文化語境下,它的表現手法和范圍也有很大的不同。表現在外在形式上,基于西方音樂句式的專門的歌曲增多,它們傳唱于城市街巷和娛樂場所,作為外來文化匯集地的上海,更是其先發之地。從小熟諳越地音樂文化而又浸染歐洲音樂藝術的任光,將他對中西文化貫通的理解融會于作品之中,他眼中的月亮既有中國古典的曲調和韻味,又以西方音樂的節拍律動為外顯特征,1935年與聶耳在百代唱片時創作的《彩云追月》,選取的是清代既有的粵曲音調,融入了探戈的節奏韻律,付林后來曾配有新詞:“明月究竟在哪方,白晝自潛藏,夜晚露毫茫,光輝普照世間上”,因其深入理解了曲調、韻律,尤其是意境之美,所以給人渾然天成之感。周虹池選用這一作品可見其學理思考中的中西文化兼顧的指導思想。
因為曲調的美好而配以新詞,在后來的詠月歌曲中不在少數,它們既繼承了原來曲調的韻律,尤其是曲調中古色古香的味道,再加上新詞的意境疊加,從而實現了多重意韻的融會。這類作品如陳道斌改編配詞的《愛的月光》,曲調選自劉鐵山、茅沅的《瑤族舞曲》,瑤族民間音樂的優雅氣韻和舞曲的律動之美,在新詞的更為寬幅的意象空間中獲得了更多的情感表達。該曲詞曲相配自然妥帖,尤其是歌詞對曲調意境的所指更為明確,如:“天上的月亮,多像你的臉龐。月光如水的夜晚,想你在身旁。”在意境變化上,歌詞又起到了明示的作用,將符合語言學的能指以更為簡潔的形式而顯現出來。周虹池恰當地抓住聲腔形態和音色的變化,將愛的月光予以了淡雅與濃郁的不同音色形態地聲腔顯現。
基于民間音樂文化發展的考慮,音樂會的第三篇章“民族瑰寶·邊月隨歌影”以四首民族民間音調濃郁的作品而構成,《月兒彎彎照九州》(江蘇民歌)、《月下情》(新疆民歌)、《月牙五更》(東北民歌)、《八月十五月兒明》(呂遠以北方說唱音樂曲調新編)等,對月亮的詠唱是重要的題材與視角之選,它們在中國民歌中數量不少。此類的民歌如《在銀色的月光下》(俄羅斯族族民歌,王洛賓整理)、《半個月亮爬上來》(新疆維吾爾族民歌,王洛賓整理)《敖包相會》(內蒙古民歌,通福整理)、《康定情歌》(四川藏族地區民歌,吳文季整理)《小河淌水》(云南民歌,尹宜公整理)等。從上述的作品可以管窺,它們遍布全國各地的不同民族,其中,少數民族詠月的歌曲在抒情上見長,又加之它們多是歌舞曲,舞蹈的動感也比較強,而漢族的詠月歌以敘事歌較為擅長,歌詞的篇幅較長。現流行于江蘇揚州地區的《月兒彎彎照九州》在南宋以來就就有,帶有典型的江南水鄉的溫潤情致,也有清淡文雅的古韻內秀,而高茹整理的東北民歌《月牙五更》則有爽直潑辣的情趣,與前者形成鮮明的對比。


根據民歌曲調新編的月亮歌就更多了,如:施光南根據傣族曲調而作的《月光下的鳳尾竹》,阿布都熱西提托合提根據新疆民歌曲調而作的《月下情》,呂遠以北方說唱音樂曲調而作的歌頌雷鋒故事的《八月十五月兒明》,鮮明的地方曲調為新編作品提供的藝術形象的基礎,又在詞的新編上取得了很好的時代審美表達。周虹池在其音樂會第三章“民族瑰寶”中,選取了代表性民間遺存的月亮題材作品,“邊月隨歌影”是她對居于邊地區域的詠月歌曲進行了意境的想象。這部分的聲腔表達,她首先從語言音調的特色入手,如:《月兒彎彎照九州》中運用蘇州方言來表現咿呀軟綿的音樂線條在聲韻游絲婉轉中的南方音樂之秀,《月牙五更》中運用東北方言而來表現敘說中的鏗鏘聲韻,《月下情》;其次從情感的多層次變化切入,如:《月下情》中以委婉舒展的聲腔而將情感的呈示與展開以漸進的邏輯來表達,《八月十五月兒明》以不同歌詞所需的情感或濃或淡而來表達雷鋒豐富的情感世界。
改革開放后的中國月亮更加明亮,因為它是人民心情的反映,這之后涌現的歌曲數量不計其數,為人傳唱的有《十五的月亮》《十五的月亮十六圓》《聽媽媽講過去的事情》《彎彎的月亮》《月亮船》《月亮代表我的心》《明月千里寄相思》《城里的月光》《你看你看月亮的臉》《月之故鄉》《月亮之上》《相思在月圓時節》《月圓相思后》《望月》《中國的月亮》等,月亮的清雅、清亮、清靜、明亮、團圓等藝術情境,寄托了人們的無限遐想與情思,自然會受到詞曲唱的音樂家們的鐘愛。所以,不同年齡段,不同審美群體,不同藝術風格,都在月亮題材上展露其藝術視角。

基于此,周虹池將其詠月主題音樂會的第四章名之曰《華彩樂章》,它以中國最著名的管弦樂小品之一的《花好月圓》開場,以詠月寓意歌者的美好祝愿。后面選取了新近出現的《月圓相思后》(張明河詞,胡廷江曲)、《望月》(國風詞,印青曲)、《相約在月圓時節》(任志萍詞,關峽曲)、《中國的月亮》(石順義詞,王錫仁曲)等。四首歌曲的旋律、節拍律動反差很大,代表了四種不同的音調,尤其值得強調的是,四首歌在詠月的視角上都較為集中,那就是相思情感的聚焦。《月圓相思后》所表現的月亮形態變化較多,《望月》雖然基本上是按照一種情緒關系來鋪展,但因情感的起伏而有很大的旋律變化,《相約在月圓時節》以大氣磅礴的濃重情感而展現月亮所托載的人們的情思,《中國的月亮》雖然旋律柔美,但表達的情感變化卻是波瀾壯闊,展現出宏大主題的細膩筆觸特點。周虹池在這一篇章中全面釋放其歌唱的才藝。她首先在《月圓相思后》展現了其歌腔靈巧多變的特點,算是這一段落的歌唱技巧運用的變化,畢竟是在展現現代風格的作品;接著在《望月》中展現其舒展圓潤的歌腔,加大了聲線的起伏,在歌曲的尾聲處融入了詠嘆調的勃發氣勢;《相約在月圓時節》帶有溫暖圓融的頌歌意味,唱歌中加強了共鳴腔體的整體性運用;《中國的月亮》以小情小腔切入,逐漸引入歌唱聲腔的變化,依據歌曲的漸進變化,尤其是借助歌曲最后高音區的聲音張力,從而展現出“中國月亮”的華彩與絢麗光芒。音樂會以整體性布局,又以漸變式發展,符合中國美學表達的逐層展開性手法特點,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是周虹池音樂會宏觀構思的一種表達,不僅僅是“月亮”主題的貫穿。

從藝術詮釋的綜合考量上來看,周虹池的演唱除了緊抓旋律起伏所附載的情感變化來展現其聲腔的游走外,還結合長短不同樂句既有的空間,從而很好地控制了氣息,尤其以靈活變化的聲韻而內在地渲染意境,以其靈秀的演唱而展現月亮的清秀和明麗,以其豐富的藝術表達而展現月亮的歷史和文化,這些正是月亮題材藝術作品所內蘊的審美意趣。她將中國古典文化中注重意境美和韻味美的特點以聲腔的語言符號式表達,以尚悲美情感、尚清亮音色等手法而進行了統一主題的貫穿。這其中運用的技巧,除了其指導老師鄒文琴教授的智慧助力外,還有她自己對中國文化月亮題材長久以來的研究所得,作為陶亞兵教授的在讀博士生,其理論作用于實踐的詮釋,就做到了內外兼修。虹池身為江南女子,卻在北方的哈爾濱長期生活,受南北文化的雙重影響,內在的靈秀與外在的爽直,在其藝術詮釋之中得到了很好的體現。而“月亮”題材正是適合于她的藝術形象,清悠的細膩唯美與火熱的鏗鏘力量,正是月亮秀外慧中、外柔內剛的藝術形象之所在,這種藝術審美正是中國人賦予月亮的不一樣的文化詮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