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綢之路上的羌笛考索（上）
2020-06-17 05:49:54周菁葆
樂器 2020年5期
文/周菁葆
關(guān)于羌笛，已經(jīng)有幾位學(xué)者的研究成果。但是，由于古代文獻的缺乏，僅僅依靠文獻來研究羌笛的歷史演變是非常困難的。目前，國內(nèi)學(xué)者還沒有真正搞清楚羌笛的歷史淵源。①
一、漢代文獻記載的羌笛
羌笛在羌語中稱為“其篥”“士布里”或是“幫”，是一種古老的民間豎吹樂器。當代的羌笛由兩根長約15～20厘米組成，直徑1厘米左右，筒孔大小一致的竹管并在一起，用絲線纏繞，管頭插著竹簧。管身竹制或骨制，由發(fā)音簧哨和方筒形管體組成。兩管長短、孔距和音高相同。管上設(shè)四個，五個或六個按孔。演奏時，雙手持笛，將簧哨含入口內(nèi)，用特殊的“鼓腮換氣法”吹奏，指法與笛相同（圖1）。
圖1 四孔的羌笛
關(guān)于羌笛的最早文獻記載，見于東漢著名學(xué)者馬融的《長笛賦》，對古羌笛樣式的記載還是比較詳細的。馬融在《長笛賦》中說：“近世雙笛從羌起，羌人伐竹未及已。龍吟水中不見己，截竹吹之聲相似。剡其上孔通洞之，裁以當鞭便易持。易京君明識音律，原本四孔加以一。君明所加孔后出，是謂商聲五音畢。”
文獻說，是京房（公元前77年～公元前37年）對羌笛的改進。原先它是只能吹奏四聲音階的直吹三孔笛，京房增加了一個后出孔，才成了能吹全五音的四孔笛。
同時說古羌笛到了漢代的“近世”才成為“雙笛”的，即漢時的羌笛已是雙管并列吹奏。雖然我們還不清楚當時的“雙笛”是同組音高，或是高音主管與低音主管并列，但可以背定是雙管同時發(fā)聲，雙音疊韻，較之單管悅耳、動聽。另一方面，此時的羌笛已經(jīng)從早期的三孔增至四孔。到公元前1世紀，再經(jīng)過熟識樂律的專家京房改進,在后面加了一個最高的按孔,于是有五個按孔，成為完整的五聲音階，達到了理想的程度。“截竹吹之聲相似”說明羌笛是用竹子制作的。其吹孔是“剡”（切削）出來的，與今日洞簫挖出來的吹孔不同。
“近世雙笛從羌起”，究竟是雙管還是雙笛？我認為應(yīng)該是兩個笛管并列在一起，由一個吹孔或者是兩個吹孔，與當代羌笛的形態(tài)應(yīng)該是一致的（圖2）。
圖2 六孔的羌笛
問題是，這種雙管的羌笛難道在漢代才出現(xiàn)？我表示懷疑。
關(guān)于“羌”的文字記錄見于商代。殷商甲骨文中記錄了大量有關(guān)“羌”和“羌方”的活動，意為奴隸。在3000多年前的甲骨文記載表明，殷商時期，羌人在當時的歷史舞臺上，已經(jīng)是十分活躍了。當時奴隸制的殷王朝經(jīng)常俘虜羌人去當奴隸，可是在殷王朝中卻有羌人的首領(lǐng)作官。公元前1088年之時，周武王以周人為主并聯(lián)合了羌、蜀等部組成軍事聯(lián)盟，推翻了暴虐的殷紂王朝。
古代羌族對中國歷史發(fā)展和民族發(fā)展有著廣泛而深遠的影響。從歷史傳說時期共工壅防百川，神農(nóng)教民耕織，從炎黃到夏禹，到華夏族的形成，都與古羌族密不可分。賈逵《周語》注說：“共工氏姜姓。”《太平御覽》說：“神農(nóng)氏姜姓。”姜即羌。《史記·六國年表》：“禹生于西羌。”《太平御覽》引皇甫謐《帝王世紀》：“伯禹夏后氏，姒姓也，生于石紐……長于西羌，西羌夷（人）也”。著名歷史學(xué)家徐中舒說：“夏王朝的主要部族是羌，根據(jù)由漢至?xí)x五百年間長期流傳的羌族傳說，我們沒有理由再說夏不是羌。”②
既然羌人在夏王朝已經(jīng)非常活躍于政治舞臺，想見其音樂文化的歷史也應(yīng)該是非常悠久的。回顧羌人的這種雙管樂器，必須要從絲綢之路的角度去研究，才能揭開歷史的面紗。
二、埃及出土文物的雙管葦?shù)?/h2>
我們在古代埃及新王朝時期的文物中發(fā)現(xiàn)有雙管葦?shù)眩兴目着c六孔的形狀，現(xiàn)在保存在埃及開羅博物館。埃及新王朝是公元前1570～前1320年，也就是說，公元前16～前14世紀已經(jīng)有了雙管笛。其中的四孔笛與我國漢代文獻記載的羌笛是很相似的（圖3、4）。
圖3 埃及新王朝時期的四孔與六孔的雙管笛
圖4 五孔與六孔的雙管笛，埃及新王朝時期，現(xiàn)藏埃及開羅博物館，編號Kat.Nr.69837 和69838
新王朝時期的壁畫表現(xiàn)了奏樂歌舞的場面。“樂女們頭戴散發(fā)香味的圓錐狀香料飾物，（這種特殊裝飾物在當時壁畫中屢見不鮮），身上佩戴著寶石鑲嵌的項鏈、手鐲和裝飾品。衣褶表現(xiàn)繁復(fù)，卷發(fā)用曲折線來表現(xiàn)。一個樂女正在吹笛，其他人擊掌和拍。墻上刻著“香甜之花”的歌詞。兩個裸體的舞女正隨著笛聲翩翩起舞，動作協(xié)調(diào)，輕快優(yōu)美。她們一邊舞蹈一邊還打著節(jié)拍。除了眼睛以外，完全以側(cè)面角度表現(xiàn)，已不是傳統(tǒng)的正側(cè)面結(jié)合的姿式。四個樂女姿勢自由，特別引人注目的是，其中兩個樂女是完全用正面表現(xiàn)的。她倆的臉部、手臂和眼睛都正對著觀者。最邊上的樂女還把手臂前縮以制造空間效果。”③
“新王朝時期是古埃及各門類藝術(shù)大發(fā)展的時期，出現(xiàn)了專事宗教祭祀場所的神殿，由于廣泛的對外交流，接受了外來文化的影響，使古埃及的文化與藝術(shù)又有了新的發(fā)展，如音樂除了原有的大的弓形豎琴之外，還有從外部引進的更加彎曲的弓形豎琴，美索不達米亞的琉特琴也傳入新王國。在紐約大都會博物館和開羅博物館，收藏著古埃及新王國時期的樂器實物。在公元前約1166年底比斯的拉美塞斯三世墓中出土的一些樂器，也表明了新王國時期古埃及人對外來文明的接受。在底比斯38號墓中有一幅壁畫，上面有五位樂師在演奏著豎箜篌、琉特琴、小響板、雙管葦?shù)押颓劾餇柷伲砻鬟@一時期，音樂演奏水平已經(jīng)非常高超。”④
“新王朝時期發(fā)現(xiàn)有陶制器皿狀笛，最重要的吹奏樂器是雙管葦?shù)眩湫螤钆c現(xiàn)今被稱作乃伊的阿拉伯豎笛相似。這支葦?shù)驯豢坍嬙谝粔K珍貴的化妝板上。在當時，此類畫面形象而又象征地記述了某類事件，或者還記述了宗教的神秘觀念。這塊化妝板上刻畫的形象可以作如下說明：所有在作殊死搏斗和自相殘殺的生物，死亡時都是一樣的。同樣的命運把捕獵者和被捕獵者聯(lián)結(jié)在一起，而死神則在為他們跳輪舞奏樂。樂曲系用一支竹制的雙管葦?shù)汛底啵底嗾呤且粋€稀奇古怪的形象。其中有幾幅音樂演奏場面和舞蹈場面，從而發(fā)現(xiàn)了新王朝王朝使用的樂器。”⑤
通過上述埃及出土文物的研究，我們有理由相信，雙管葦?shù)褧r埃及人最早發(fā)明的。這種樂器隨著絲綢之路音樂文化的東漸，傳播到阿拉伯世界。
三、阿拉伯世界流傳的雙管葦?shù)?/h2>
根據(jù)埃及音樂史家薩米·哈菲茲所著的《阿拉伯音樂史》記載：阿拉伯所有這些名稱指的是一種竹制的樂器——吶亞”（長笛）。這種樂器在蒙昧?xí)r期為流浪詩人和沿街賣唱的乞丐所常用。自古以來，吶亞的種類很多，形狀、大小也不一樣，有一頭吹的，也有兩頭吹的。波斯稱吶亞為“納里姆吶亞”，意思是“音色輕柔的長笛”，這樣稱呼的目的是便于同音域?qū)拸V、音色厚實的“素爾吶亞”（即嗩吶）相區(qū)別。阿拉伯人一直使用“吶亞”這個名稱，至今也沒有更改過。
吶亞的發(fā)展過程可以概述如下：
公元前四千年左右，吶亞就開始在古代埃及人中流行，當時有四種。
第一種：一種直放在嘴邊吹奏的長笛。
第二種：一種斜吹的長笛，笛長約77公分。
第三種：雙笛。由兩根平行的互相聯(lián)系著的竹管制成，有四個指孔和六個指孔，這種吶亞的名字叫“艾爾古”。
阿拉伯吶亞的大小是根據(jù)阿拉伯音樂中常見的調(diào)式構(gòu)造的，阿拉伯音樂的調(diào)式很多，因而吶亞的種類也很多。吶亞的吹奏者在參加音樂會的時候，往往帶有幾個調(diào)式不同的吶亞，以備演奏各種調(diào)式的樂曲⑥。
《阿拉伯音樂史》記載的第三種“吶亞”正是蒙昧?xí)r期即伊斯蘭以前的阿拉伯音樂所使用的雙管葦?shù)眩簿褪俏覀兯f的羌笛。目前，在阿拉伯世界仍然使用這種樂器，由于改宗了伊斯蘭教，而有了一個新的名稱，叫mizwidj。普遍使用五孔和六孔的雙笛。其中，五孔的雙笛全長29厘米，使用葦管制作。六孔的雙笛全長23.5厘米，也是用葦管制作⑦（圖5、6）。
圖5 五孔的阿拉伯雙笛
圖6 六孔的阿拉伯雙笛
但是，我們注意到伊拉克使用的雙管葦?shù)褏s不叫mizwidj，而稱為matbudj，其樂器長度是26.5厘米和28厘米兩種，都是六個指孔。樂器的形狀與我們當代所見的羌笛基本相似（圖7）。
圖7 伊拉克的雙管葦?shù)?/p>
注釋：
①郝毅：《論羌笛和咪咪的關(guān)系》，載《樂器》，1989年，第1期。
王其書：《羌笛源流考辨一一西南絲調(diào)之路音樂文化考察研究之一》，載《音樂探索》， 2003年第4期。
劉憶黎：《“咪咪”與“羌笛”的認同與差異對比研究》，蘭州大學(xué)碩士論文，2012年版。
賀錫德：《羌族的羌笛和土家族的咚咚奎》載《音響技術(shù)》，2007年第9期。
②徐中舒：《我國古代的父系家庭及其親屬稱謂》，載《四川大學(xué)學(xué)報》1980年第1期。
③朱伯雄主編：《世界美術(shù)史（第2卷）》，山東美術(shù)出版社，1988年版，第227頁。
④⑤[埃及]漢斯·希克曼編著：《圖片音樂史第二卷第一冊》，德國萊比錫音樂出版社，1975年版。
Hans Hickmann：Musikgeschichte in Bildern·Aegypten， II/1， Verlag fuer Musik Leipzig， Auflage 1975.
⑥薩米·哈菲茲著：《阿拉伯音樂史》（王瑞琴譯），人民音樂出版社，1980年版，第12～13頁。
⑦（日）日本東京藝術(shù)大學(xué)主編：《小泉文夫所藏樂器目錄》，東京藝術(shù)大學(xué)出版，1987年版，第186～187頁。
（待 續(x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