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聊老琴的修復（下）

（接上期）

主持人：陶老師這張琴是請了他的朋友做了一個仿的梅花。倪老師就說，這個梅花是六瓣的，而古人的梅花瓣是五瓣。那么，我們有沒有必要去追究五瓣還是六瓣梅花？

倪詩韻：從寫實的角度來講，五瓣梅花才是正常的。因為現(xiàn)在大多數(shù)的梅花都是五瓣的，六瓣的梅花只存在于泉州，泉州有個地方是有六瓣的梅花。

五瓣和六瓣有什么不一樣？從形狀上來看，六瓣是對稱的，五瓣是稍稍不對稱，那么這個究竟是對稱的好看還是不對稱的好看？我認為還是不對稱的看上去有個性、有雅趣，所以我是比較喜歡五瓣梅花，當時修閔行博物館的三張老琴的時候，有一張琴是缺了一個雁足的，存在的雁足我仔細觀察以后它就是五瓣的，所以我就要求他們補配一個跟它一模一樣的五瓣梅花雁足上去，那么果然配上去以后看上去就非常的靈動好看，假如是六瓣的話，我認為就呆了。

主持人：陶老師有什么不同觀點？

陶藝：我覺得不管五瓣、六瓣，只要美觀，只要你喜歡就好。因為我是玩兒古玩的，我不強制追究多一個少一個。古人沒有規(guī)定五瓣、六瓣，像我這里帶來的很多配件，還有數(shù)控的，也是很美的。我覺得好東西它會說話，只要你喜歡都可以。

主持人：有一點我比較贊同倪老師。我認為現(xiàn)在“修舊如舊”的這種感覺，整體的格調(diào)是高的。如果我們在一個特定的場合，再來做一個手工的高水平比較的時候，可能就會有一些差異的存在。古琴的美，包括筋骨之美、格物之美，在達到一個非常高的境界的時候，還是有不斷提高的一個空間的。

倪詩韻：實際上你說的完美還是殘缺，莊子在他的著作里面就講過，“有成與虧，故昭氏之鼓琴也；無成與虧，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成與虧，用到我們老琴上面，就是說你怎么樣去把握，這實際上是最重要的。細節(jié)也非常重要。但是，怎么來看這個細節(jié)，用什么標準去看這個細節(jié)？

主持人：這張琴準備開始修，今天我們把這兩張琴修之前的狀態(tài)告訴大家。龔庸禮這個名頭一般琴界不太知道，他是查阜西的老師，查老師在湖南從小受到過龔庸禮的影響，特別是龔庸禮唱當?shù)氐母瑁劰徘俪柙谀菚r候很風雅的。

這張琴龍池兩側(cè)刻的是：“清同治甲子冬至日獲雷振良桐，楚南永定縣三峯樵子龔庸禮督制”，也就是說這塊木頭是給雷劈過的。我們查了一下年份是1863年，也將近100多年了。我們看一下它的局部，這里面刻款是非常清楚，整個琴面保持非常完整，琴臺非常厚實。

龔庸禮老師跟我們講琴的時候，他做了一個比喻，他說古琴對我們來講，就像小姑娘喜歡裙子，她的衣柜里面總是缺少一條新裙子。對我們來講，沒有說多了一張琴，就覺得夠了。龔庸禮老師已經(jīng)有很多琴，他覺得還不夠。為什么不夠？他說古琴的文化非常豐富，類型、器型特別復雜，輕如羽毛的琴，沒有分量；重的琴，張力跨度非常大，有的一張琴是兩張甚至三張琴的分量。但這就比“中庸之道”的琴，更有獨特性。

這張琴非常之重，應該是清時期的，但現(xiàn)在還沒修，還沒有判定清楚。這張琴的一邊有很大的開裂，是受硬傷還是自然開裂，現(xiàn)在還在判斷。

看這張很清楚，一部分已經(jīng)尖銳得凸出來了。倪老師，這張琴大致上有什么方向？有什么樣的方法來修這張琴？

倪詩韻：這個琴應該是碰壞的，為什么呢？因為它“磕”的痕跡很嚴重。去按這塊散開的木頭，明顯是可以合攏的。所以還是不難，直接用生漆或者粘合劑把它固定。

主持人：現(xiàn)在是用扎線把它定回去嗎？是應該就保持這樣的狀態(tài)好呢，還是應該把它捆進去？

倪詩韻：這個是要捆一捆的，因為他本身裂開的口子并不很寬，而且實際上它是松動的，這個部分實際上跟整體琴的應力無關(guān)，因為它是一個很小的部分，而且是受過撞擊以后明顯有一個撞擊的坑，所以本身受了撞擊以后裂開，這樣我覺得就可以了。

像剛才講過的，陶老師那張琴是整個的扭曲或者是中間部分的開裂，跟整個琴的應力是有關(guān)的。用繩索捆上去了以后，似乎是把原來的應力改變了，實際上它還是原來本身的一個狀態(tài)。

這張琴主要的問題是什么？它的聲音太實，有點不發(fā)聲的那種感覺。假如說這也要修的話，實際上是要對它進行改造，就跟剛才陶老師講的，我看著喜歡或者我聽著喜歡，這是“喜歡”的問題。我不知道這個琴的擁有者喜歡什么樣，我可以照他的喜好的方向去努力。

還有剛才陶老師也討論的，就是面板厚了，聲音可能發(fā)不出來。但是這個聲音比較結(jié)實，也比較潤，也是它的優(yōu)點，實際上不修、不進行改造，也是非常好的。我也贊成這個觀點。我家里有一張宋元的老琴，聲音實際上跟這張琴有點類似，但是我不修它，為什么？一是因為，琴要多彈，彈了它會震動，時間長了就會打開它的聲音；另一個原因就是，它本身內(nèi)在的結(jié)實的那種感覺，實際上也是聲音的一種類型。

所以說，關(guān)鍵還是要看琴的擁有者他怎么考慮？

主持人：接下來我們再看這張琴。“澄懷觀道”是張之洞的一張琴.“無竟居士”，是張之洞的號。這個琴也是非常空松了。這張琴請倪老師談一下。

倪詩韻：這張琴確實是面板比較薄一些，彈起來聲音很空，我也是先上鋼絲弦，上音的鋼絲弦本身張力比較好，振動能量比較大，因此振動能量大，琴就顯得空了。

但是假如要改變它的聲音，可能還要想辦法。那因為這個里面有刻款，還是比較有價值。假如說把面板加厚了，修琴有一種方法，里面內(nèi)貼把它加厚，內(nèi)貼的木料要找好，要跟原來的木頭要符合。

當然這個琴就不能內(nèi)貼了，因為內(nèi)貼把這個字給貼掉了以后，就不是琴主所愿意看到的。那么究竟怎么修？我們要破開以后才能夠決定。是不是有一定的風險，這個琴的擁有者是不是害怕風險，或者他覺得是不是值得去這么弄，要看情況。

也有一個說法，剛才陶老師也講了，聲音空就上絲弦，甚至可以上加粗的絲弦，或者我們上絲弦本身的絲稍微熟一點的，就會減緩它的過分震動，來矯正整個琴體發(fā)音的“空”。

但是這張琴有一個問題，就是中間部分有些不勻。不勻的狀況，可能是中間這一塊鑲木頭，面板下面中間的木頭厚度跟兩邊的低音部分和高音部分的比例關(guān)系不對，也就是說中間部分木頭少了，這是一種狀況。另外一種狀況，就是琴本身長期不彈，造成中間部分木頭的木性還是活躍的，到了兩邊低音和高音部分，木頭就有點僵死，是不是彈奏一段時間以后會消失？也有可能。因為有的琴就是這樣的，我剛做出來以后，覺得我制作的時候沒有任何問題，雖然中間有部分可能就聽上去比較空，但是彈了一段時間以后，甚至不可思議的，就是我放置一段時間以后，它就好了，有這種情況。

主持人：非常感謝。我覺得倪老師特別不容易，白天斫琴，晚上撫琴，從“斫”到“撫”，跨度太大了。所以他的指關(guān)節(jié)布滿老繭。白天握了那么大的勁，晚上再彈琴，這是很難的融合，所以倪老師這種狀態(tài)是非常不易。

（全文完）

（文字根據(jù)上海國際樂器展“華樂名家講壇”現(xiàn)場錄音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