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夢一樣飄過的丁香姑娘

黃子杰

1

撐著油紙傘，獨自

彷徨在悠長、悠長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著

一個丁香一樣地

結著愁怨的姑娘

……

初讀這首詩，就像讀著一個美麗而迷茫的故事：在一個春雨綿綿的江南小鎮，一位知識青年常常獨自彷徨在悠長的小巷，他在等待著一位打著油紙傘，面容姣好的姑娘，她結著愁怨，惆悵、凄清而迷茫……這是著名詩人戴望舒的成名作《雨巷》，它婉約、清麗的詩風把我帶向了江南小巷，去尋找詩人夢一般的往事。

《雨巷》是詩人迷茫、憂傷時有感而寫的。然而，如果我們僅僅理解到這一點，那是遠遠不夠的，那只是表面現象。透過字里行間的意義，我們依然能聽到詩人靈魂深處的吶喊，詩人雖然迷茫，但他仍然懷著走出雨巷的執著和追求人生的夢想。

《雨巷》發表于1928年8月號《小說月報》上。它擺脫了自由詩過于奔放直白和格律詩的過于呆板拘謹，它朗朗上口的樂感，字字珠璣中流淌的那份詩情畫意，朦朧而不晦澀，低沉而不頹唐，情深而不輕浮，成為中國新詩史上的經典之作。

2

她默默地走近

走近，又投出

太息一般的眼光

她飄過

像夢一般地

像夢一般地凄婉迷茫

像夢中飄過

一枝丁香地

我身旁飄過這女郎

她靜默地遠了、遠了

到了頹圮的籬墻

走盡這雨巷

詩人與丁香姑娘在江南小巷的一次意外邂逅，是刻骨銘心的，是難以忘懷的，而結局卻是憂傷的。詩人把自己化身為在雨巷中徘徊、抒情的青年，在細雨籠罩著的小巷當中，他懷揣著一個朦朧而執著的愿望，詩人希望逢著，一個丁香一樣，結著愁怨的姑娘。

從意境上看，這首詩的意境是含蓄的、朦朧的，彌漫著一種優美而感傷的情緒。丁香結，就是丁香的花蕾，象征人們的愁心，這是中國古代詩詞一個傳統的表現方法。詩人在《雨巷》中創造了一個丁香一樣的，結著愁怨的姑娘。曾經讀過詩人李商隱的《代贈》，詩中“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詩中的芭蕉和丁香，象征著男女，他們的情愫想吐露卻不能吐露，只好默默地在春風中惆悵。南唐李璟的《浣溪沙》里有“青鳥不傳云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回首綠波三楚暮，接天流”。都是用雨中的丁香結，作為人們愁心的象征。

戴望舒把丁香與姑娘的形象聯結，賦予了詩歌更為現代，更為豐富的內涵。詩中化用了《詩經·蒹葭》“所謂伊人，在水一方”的形象和意蘊。然而，《雨巷》中的她終是默默地，朦朧地，像“夢一般地凄婉迷茫”，“我身旁飄過這女郎”。詩的意境里，丁香姑娘從詩人的身旁飄過，走進了寂寥的雨巷，而留給詩人的是飄然而逝，可望而不可即的感慨。在意境、情緒、神韻上，《雨巷》和《蒹葭》都有許多神似之處，寫出了詩人對“姑娘”可望不可及的傷感，暗示了詩人內心深處執著的追求：他們都是在苦苦尋覓、百般追尋，沒有放棄的想法。

3

在雨的哀曲里

消了她的顏色

散了她的芬芳

消散了，甚至她的

太息般的眼光

丁香般的惆悵

梅雨季節的江南雨巷，給我們南方人帶來的感受，總是陰雨綿綿，天氣陰沉的。詩歌描繪了煙雨蒙蒙中江南小巷里的一次邂逅，卻暈染著古典情調的憂傷、幻夢。在雨巷中徘徊的詩人，以及那個像丁香一樣結著愁怨的姑娘，都是象征性的意象。這些意象又共同構成了一種象征性的意境，含蓄地暗示迷惘感傷又有期待的情懷，給人一種朦朧而又幽深的美感。在這種低沉憂傷，纏綿悱惻的色彩感染下，《雨巷》才得以詩性的流淌。

《雨巷》還有一個很突出的藝術特色，就是富于音樂性。詩中運用了復沓、疊句、重唱等等手法。造成了回環往復的旋律和婉轉悅耳的樂感。《雨巷》就是戴望舒在尋愛、失愛的伴奏下，唱出的一個尋夢者在尋夢路上，對美夢觸而不得，得而復失的詠嘆調。在青磚灰瓦的雨巷里，在冷的、淡的、雅的色調里，產生出藝術的迷人光暈。因此，葉圣陶先生稱贊這首詩為中國新詩的音節開了一個“新紀元”，也讓戴望舒得到了“雨巷詩人”的雅號。

當然，《雨巷》表面上看，所有的筆墨都像是在抒發詩人夢中的丁香姑娘，描寫的畫面也清幽而典雅，而實質上，詩中所暗喻的卻是“光明”和“革命”。其中，“太息一般的眼光”，更是運用了“通感”的修辭手法。詩人構筑了一個美妙同時是易醒易碎的夢幻。在當時社會的壓迫，人生的迷惘之時，詩人再次踏上尋夢之途，將理想投注到詩的夢境中。

4

《雨巷》寫于1927年夏天，當時的中國正處于一片白色恐怖之中，當時國家、社會、民族，都顯得那么暗淡、渺茫，在這樣一種人生困境當中，詩歌成了詩人靈魂休養和凈化的方式。

江南的丁香開在仲春時節，詩人們對著丁香往往傷感，說丁香是愁品。丁香花白色或紫色，丁香是美麗、高潔、愁怨三位一體的象征。丁香姣好，但容易凋謝。詩人通過對自己心儀的姑娘的懷念，把自己內心的幻夢化作丁香一樣的姑娘。

雨巷的泥濘陰暗，潮濕狹窄，悠長寂寥，或是沉悶窒息，這種黑暗是現實的寫照，或是詩人想表達自己的理想失落，內心的痛苦，或是遙望光明的渺茫之路。但正是筆下這位靜美又苦澀的丁香姑娘，燃起了詩人的希望、理想與一切美好事物的寄托。

詩人傾聽自己生命的律動而喃喃自語。他把理想幻滅的憂郁，光明失落的苦悶，無路可走的彷徨等情緒都化作詩情、詩性，把靈魂沉浸于富有色彩象征的意象中，尋求解脫與撫慰。戴望舒在用夢里的丁香姑娘來表達自己的寄托和愿望，讓讀者體味到詩人的尊嚴和頑強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