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 姜永年

人們提起大東北,就會提起二人轉,提起二人轉,就會提起他。他與二人轉相伴70載,耕耘二人轉50年。他是吉劇創始人之一、二人轉音樂的開拓者。他為數以千計的歌曲、二人轉和吉劇作曲編曲。他為了搶救民間藝術遺產,尋遍萬水千山。他講學遍及全國,可謂桃李滿天下。他,就是那炳晨。
一把小提琴開啟了藝術路
1930年5月,那炳晨出生在黑龍江省寧安市的一個書香門第。父親是一名教員,在父親的教育下,那炳晨學習非常刻苦,學習成績也非常好。1946年,中學畢業后,那炳晨懷著對外面世界的追求之志,離開家鄉,投奔遠在長春的哥哥姐姐。從此,長春成為那炳晨的第二故鄉。
誰也不曾想到,是一把小提琴,開啟了那炳晨的音樂之旅。在一個菲律賓鄰居家中,那炳晨第一次見到了西洋樂器。在姐姐的資助下,他開始學習小提琴。經過一段時間的勤學苦練,那炳晨如愿以償地考入東北大學音樂系。在兩年時間里,他對音樂王國進行了造訪與探求。1950年,那炳晨從東北大學畢業,被組織分配到長春市文工團擔任小提琴手。當時的那炳晨只是一名普通的音樂演奏者。他非常渴望成為一名音樂創作者,便勤學苦練編曲知識。
1954年,為了搶救民間藝術遺產,當時在長春市文化局戲劇科當科員的那炳晨,被組織派到二人轉老藝人程喜發的身邊學習民間藝術。在跟程喜發接觸的過程中,那炳晨不僅被二人轉這種“千軍萬馬就是咱倆”“演人物又不扮人物”的獨特魅力所吸引,還被程喜發精湛的“四功一絕”所折服,更被二人轉豐富的音樂語匯所震撼。25歲的那炳晨和71歲的程喜發,年齡相差甚遠,各自的藝術基礎也存在著“鴻溝”:那炳晨的專長是西洋樂器,而程喜發是唱蹦跳的打底兒。
在和程喜發相處的50多個日日夜夜,那炳晨虛心地向程喜發請教二人轉與民俗知識。那炳晨的真誠和熱忱感動了這位名冠東三省的二人轉丑角、藝名為“程傻子”的老藝人。他向那炳晨敞開心扉,毫不保留地把自己的藝術見解和藝術積累傾囊相授。傳統的二人轉音樂是“九腔十八調七十二嗨嗨”,十分繁雜而不系統。通過老藝人的口傳心授,那炳晨收集了幾百首二人轉曲目,并進行科學的分類、歸納、整理。那炳晨辛苦整理出的4000余張曲譜卡片和上千條“藝訣”成了一段歷史的見證,也成為那炳晨生命中最重要的支撐。可以說,那炳晨是舊二人轉音樂的終結者,他在二人轉的音樂史上掀起了一場劃時代的變革。
為了吸收更多蘊藏在田野鄉間的藝術養分,那炳晨還走鄉串屯,遍訪鄉里鄉親,和農民們一嘮就是一宿,一住就是幾個月,他就像一個不知疲憊的“淘金者”,在二人轉音樂里不斷求索。1956年,組織又派那炳晨擔任長春市東北地方戲隊代表。那炳晨欣然受命,操起了民族樂器——二胡。此時的那炳晨猶如一匹駿馬,縱橫馳騁在二人轉藝術的舞臺上。
成績斐然的藝術之旅
二人轉音樂是二人轉的靈魂。那炳晨在二人轉音樂方面的成功探索,獲得了社會各界的關注。他和先程、劉中、劉芳一道,開始了一個新劇種——吉劇的創建工作。他們提出“吉劇應以二人轉為母體”,對吉劇唱腔進行了大膽設計,創編了第一個實驗劇目《藍河怨》。這之后,作為吉劇的創始人之一,那炳晨又完成了《桃李梅》《搬窯》《雨夜送糧》《三放參姑娘》等30多個劇目的編曲工作。
只要一提起那炳晨,大家都會想到吉劇《包公賠情》:“包公奉旨赴陳州放糧,途中,有百姓攔轎喊冤,狀告其侄包勉貪權枉法,逼死人命。包公大義滅親,爾后回府向嫂王風英賠情。”《包公賠情》是二人轉中的一個老段子,那炳晨創作的吉劇《包公賠情》是升華的、戲劇化的二人轉。經過精心改造,作品別具一格,自成一家。通過包公對嫂嫂的三拜,成功地表現出包公不徇私情、一心為民的品德,人物形象刻畫得非常生動。
在當時,這個戲解決了清官戲能不能演的問題。這臺戲在演出中,保留了二人轉生動活潑、剛健潑辣的特色,并且有所發展,成為行當齊備、有豐富表現力的新劇種。那炳晨賦予人物突出的時代特色,讓人物始終處在情與法的矛盾糾葛當中。首演當天,得到觀眾們的一致好評。有的觀眾激動地說:“《包公賠情》音樂形象十分鮮明。”有的觀眾興奮地說:“即使自己閉著眼睛,不看演員只聽音樂,也能猜出是誰出場了。”這些夸贊,讓那炳晨很振奮。這出戲當年進京演出,戲劇大師曹禺看過后,發表如下感懷:“看戲曲這樣感動我,還是第一次。”并寫下《一朵美的鮮花》。最具傳奇色彩的文化老人吳祖光觀看《包公賠情》后,也寫下了《座中泣下誰最多》等評論文章。
“趙大娘也不吃也不喝,兩行熱淚流出了眼窩;大娘啊別難過,明天就要見到你兒趙智國……”從70年代走過來的人們,聽到這樣的唱段,總會勾起許許多多的記憶。這就是當年響遍大江南北的二人轉坐唱《處處有親人》。那時候,工廠、機關、學校,甚至火車里,凡是有擴音設備的地方,幾乎都能聽到這個曲調。坐唱《處處有親人》是那炳晨流傳最廣、影響力最大的作品。
在樣板戲和標語口號充斥耳鼓的日子里,人們猛然聽到二人轉的曲調,既驚訝又意外,內心感到無比的清新與暢快,一部取材生活細節的二人轉坐唱《處處有親人》給那個時代的人們留下了一份難以忘懷的記憶。
1971年,那是北京最為寒冷的季節,正在公出的那炳晨接到了坐唱《處處有親人》的創作任務。那時,那炳晨的周期性支氣管炎發作,但他被劇本中流淌出的生活氣息和人間真情深深感動。于是,他奮筆疾書,一氣呵成,只用了一個晚上就創作完成了《處處有親人》的譜曲工作。
搭建階梯讓桃李滿天下
創作之余,那炳晨把他掌握的300多個二人轉曲牌唱腔攤在面前,像擺積木那樣對其進行探究,隨著《二人轉唱腔音樂分類》《二人轉節奏變化的16字板》《二人轉藝訣的研究和解釋》及《伴奏四法》等一篇篇論文的見諸報端、一本本專著的結集出版,那炳晨在二人轉音樂理論方面的研究也卓有建樹。那炳晨還按照曲牌名稱的第一個字頭,將其合仄押韻地編排成口訣,比如十大主調、十大輔調,十六字板“黑、紅、搶、垛,頓、留、鎖、撤,抻、掏、連、閃,撞、叫、飛、過”,那炳晨以其睿智讓二人轉音樂不再神秘,以其博學為后來者搭建了通往二人轉音樂領域的階梯。
著名二人轉表演藝術家韓子平說,那炳晨老師是他事業的領路者,自己從洮南市來到吉劇團是那炳晨老師反復推薦的,也是那炳晨老師成就了自己的事業。那炳晨老師是他的伯樂、良師,也是益友、親人。二人轉理論家李微說,后期的二人轉音樂論著,多承那炳晨老師的衣缽,幾乎都是以他的著作為基礎,而自己所著的書,是對那炳晨老師作品的延伸。吉林省吉劇院院長楊柏森說,那炳晨老師多年來積累的著作,讓自己受益頗豐,在自己的寫作中,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著名二人轉演員閆學晶說,那炳晨老師覺得誰唱得好,就拿著小錄音機去誰那里潛心學習。這種執著的追求,讓她非常感動。也讓她知道,那老師這輩子最大的樂趣是研究二人轉、整理二人轉,希望二人轉能更好傳承下去。
著名二人轉表演藝術家鄭淑云,第一次在戲校學習的二人轉作品,就是那炳晨的《劉金定探病》中的《訴情》一段。過去的二人轉演員在演唱的時候,演員是自由地將曲牌連貫起來唱,而她們在學校是拿著那炳晨的譜子按譜子來唱。在唱的過程中,那炳晨老師還為學生們講解過去老藝人的藝諺。比如說,在演唱中要有大小聲:要大一陣,小下來;高一陣,矮下來;快一陣,慢下來;緊一陣,松下來。著名二人轉表演藝術家董瑋回憶起剛參加工作的時候,她并不懂什么是二人轉,就是在收音機里聽那炳晨老師的作品《小鷹展翅》才了解二人轉藝術,并走上了二人轉的舞臺。著名二人轉作曲家田立春談起自己師從那炳晨的經歷,顯得十分激動,他說是那炳晨老師改變了他一生的命運,他時常能夠回憶起第一次見到那老師的那一刻,那張平易近人的面龐和為自己改過的每一首曲目,都是他最寶貴的財富。吉林省民樂團團長趙黎東說,自己24歲時學習那炳晨老師的曲牌名口訣,到現在還能倒背如流,口訣讓他受益終身。
不知是那炳晨從容恬淡的神情讓人放松,還是他天生就與人沒有疏離感,很多人是因為接近那炳晨才得以接近二人轉,很多人是由于喜歡那炳晨才得以喜歡二人轉的。那炳晨說,二人轉就像他最喜愛的一個孩子,誰說他不好,他就和誰急。為了使二人轉這個土色土香的民間瑰寶傳承下來,那炳晨走到哪里就把二人轉帶到哪里。他講學不計較場面大小,不在乎報酬多少。
沒有電視的年代靠廣播,很多農民從村頭的大喇叭里第一次聽到那炳晨的名字。在那炳晨看來,只要多一個二人轉聽眾,他心里就感受到了莫大的安慰。從七八十年代直至世紀之交,在黑、吉、遼三省,凡是從事二人轉音樂創作的,都聽過那炳晨的課。作為一道新、舊二人轉音樂的分水嶺,他承上啟下,功不可沒。
那炳晨老師對事業的熱愛也是出了名的。1992年,那炳晨突患腦出血,以至于連字都寫不好。當時,他正負責編寫《吉林省戲曲志》,盡管身體出現嚴重狀況,那炳晨依然堅持要完成組織交給他的任務。字寫不好,他就像小學生剛學寫字那樣,艱難地寫,每寫一個字都極為吃力。老伴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勸他好好休養,等病情好轉康復后再說。可是那炳晨卻堅持抱病工作。就這樣,他以驚人毅力,用整整8年時間,終于完成這本著作,為吉林省乃至中國劇壇增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就在那炳晨患病的那幾年,他還堅持到各地為基層曲作者講學。老伴哪里放心得下,沒有辦法,就一直跟隨在那炳晨的左右,對他悉心照顧。事后,那炳晨笑著說,老伴給他當了三年的“助教”,直到1995年那炳晨身體完全康復,這個義務助教才算“卸任”。那炳晨說:“二人轉音樂穿越了我的人生四季。每出曲目都是我的一筆財富,每個旋律都是刻進生命里的抹不掉的財富。”
2020年4月1日14點10分,世紀藝術金獎、長白山文藝成就獎、二人轉終身藝術成就獎和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的獲得者那炳晨逝世,享年90周歲。萬人圍著二人轉,二人圍著農民轉。在二人轉的燦爛星河中,那炳晨是那最耀眼的一顆。展開東北民俗的畫卷,二人轉是不可或缺的一幅;翻閱二人轉音樂的史冊,那炳晨是最光輝的那一頁。
責任編輯/姜永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