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生非法就業的美國市場

亞瑟·斯托克勒 劉欣/編譯

2019年夏季，美國對非法移民施以打擊。8月7日，美國移民和海關執法局搜查了密西西比州的7家肉食加工廠，共拘捕680名涉嫌非法居留的工作者，這是近十年來美國最大規模的非法移民搜捕行動。

被捕者的孩子們對著執法官員哭泣，這樣的畫面讓許多人感到揪心，既而讓移民和海關執法局迅速就受到了各方抨擊。盡管他們后來釋放了300多名移民，但依然無法讓民眾釋懷。

這些被搜查到的、數量如此之多的非法移民，雖很少被人留意，但作為勞動力的他們，在工廠和農場發揮著巨大作用，是美國勞動市場的重要組成部分，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勞動者們對當局的處理方式感到害怕，而從他們勞動中獲利的企業卻未被追責。紐約雪城大學下屬的聯邦政府資料研究所基于信息公開法，對美國政府的活動進行跟蹤監視。根據司法記錄，研究所發現很少有雇主被當局追訴。針對明知故犯的非法移民雇傭方的追訴案只有7起，涉及個體雇主11人，企業0家。

但也有人提出異議，認為司法追訴需要花費一定時間，這些數據并不足以證明司法機構偏袒雇主。移民和海關執法局的媒體發言人曾稱：“執法局從兩年前就開始對全國上千名雇主展開了監視調查。”

若沒有來自墨西哥等地的非法移民，美國農業將無法發展。

除非有證據證明企業“明知勞動者是非法移民，卻依然聘用”，否則他們并不需承擔什么法律責任。但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非法移民會向雇主提交虛假的身份證明和就業資格，要證明雇主“明知故犯”并不容易。結果就是前文提到的非法勞動者被逮捕，而雇主無需對此負責。

地位高者不被制裁

律師艾倫·奧拉為多家存在移民問題的企業工作，他說：“一般來講，雇主能提前收到當局發出的搜查通知，事先準備相關文件。而且，如果當局對某員工的就業資格提出質疑，雇主會立刻將其辭退。因為若他‘明知員工有問題還繼續聘用，就會受到高額民事罰款。”

近年來，為了處罰違反法律的雇主，美國政府開始推行民事罰款。美國議會調查局的報告顯示，2009年至2014年，移民海關執法局每年征收的民事罰款增長了11倍，2014年的罰款總額為1627萬美元。

北卡羅來納州的律師杰伊·加夫基經常處理移民勞動者的工傷賠償問題。他接觸過的大多數雇主完全清楚員工是非法居留者，他說：“有些雇主正因為知道對方是非法務工人員，無法申請補償，才雇傭對方的。”

但企業老板未必知曉員工中有非法移民，很多時候“明知故犯者”是公司的中層管理者，要追究他們的責任非常難。奧拉說：“這種情況下，不論在哪個行業，司法裁決都一樣。社會地位低的人被拘捕，地位高的人繳納罰款即可。”

不過，面對“美國移民和海關執法局不起訴雇主”的批判，執法局媒體發言人布萊昂·考克斯認為“這都是無稽之談”。據考克斯介紹，執法局的國土安全保障調查部一向積極依法懲處雇主。去年七月，有舉報者稱，田納西州的肉食加工廠在過去20年間用現金為非法移民發工資，以此規避源泉稅。經調查，廠主最終被判1年6個月有期徒刑。

景氣比改革重要

考克斯還指出，在2018年會計年度，執法局追訴了72名雇傭非法移民的“明知故犯雇主”。然而，受罰雇主的人數與前一年基本持平，被捕的非法移民勞動者卻增多了幾倍。

匿名接受采訪的國土安全部前官員稱，多年來，針對勞動市場內的非法移民，政府部門的處理方法一成不變，沒有推行聯邦級別的制度改革。他說：“現在相關部門的做法與布什和奧巴馬任職期間并無區別。國土安全部將案件提交給司法部，司法部判斷是否追訴。不管國土安全部如何認真調查，只要調查對象與司法部敲定的起訴優先順序不一致，就只能為其讓道。”

然而，刑事追訴的不均衡及其復雜性只是問題的冰山一角。過去幾十年間，生活在美國的非法移民確實在不斷增多，聯邦議會卻疏于構建具備包容性的移民制度，致使那些為社會作貢獻的非法移民依舊處于不穩定的生活狀態。

受訪的專家不論是否屬于移民擁護派，無一例外地指出美國當下的移民制度存在根本性缺陷，幾乎沒發揮作用。接納移民的制度改革沒有被推進，體力勞動市場人手不足的情況也在愈演愈烈，在農業方面尤為突出。例如，2017年，農業和食品業的總雇傭人數不到2200萬人，只占美國勞動人口總數的11%。

全美移民律師協會執行委員杰里米·馬基尼說：“一般來說，供需法則會勝過白紙黑字的法律條文。現在的政治家和議會成員為了維持市場活躍度，不惜利用充斥著非法移民者的黑市。”

根據美國勞工部的統計，49%的農業勞動者屬于不具備合法就業資格的移民。他們大多數背井離鄉，沒有美國社保資格，雇主只為他們提供最低限度的醫療和住宿費用。從這方面來說，雇主必定知道他們是非法務工者，并且隱瞞了這一事實。

那位匿名受訪的國土安全部前官員說：“雇主為從事農業勞動的非法勞工提供住所和交通工具，為他們創造工作環境。與此同時，勞工們也必須面對工資過低和勞動時間過長等問題。微薄的薪水難以滿足他們在各方面的開銷，很難有積蓄。”

那么，這些非法務工者究竟是否屬于美國農業的一份子呢？這位前官員給出了肯定的答案。律師馬基尼強調，不論站在何種角度，在不公平的現行制度下，受損害的永遠都是勞動者，雇主很少被問責。“誰都看得出美國的移民制度正在崩壞，而這種崩壞就發生在雇傭方面的執法上。”馬基尼嘆息地說，“過去，雇主不會被依法追訴，制度也沒能發揮其應有的作用，相關手續耗時長，罰款低。可是，這種崩壞的制度卻被套用在勞動者身上。”

2019年8月，美國移民和海關執法局在密西西比州拘捕了680名非法移民。

不信任法律或政府

政府在經濟發展（人手嚴重不足）和移民法規（驅逐非法移民）的夾道間難以行動，而從事農業勞動的非法居留者也不得不與危險同行。密西西比州食品廠的非法勞工被拘捕后，至今也沒能與其家人見面。志愿組織律師艾米利亞·馬格溫所在的團體為他們提供了幫助。

此次事件讓她回想起了2006年美國移民和海關執法局的大搜查。當時，警方查封了斯威夫特公司的6個肉食加工廠，逮捕了130名外來務工人員。這件事給移民群體留下了陰影。馬格溫說，被舉報的移民們一旦敏感地察覺到政策的不公，就會與其他移民交流，“我們為了這個社會長年勞作，為什么會遭受如此待遇？”他們逐步認清，美國政府的矛頭并非指向雇主，而是他們自己。

非法移民者如果愿意協助移民和海關執法局調查雇主的非法行為，就有獲得合法居留資格的機會，但很多勞動者都不信任政府。事實上，特朗普政府為了更容易將這些非法移民遣返，甚至更改了相關法律規定。馬基尼說：“按照目前的法規，協助當局搜查的個人可以獲得法律保護，但這項法律條款對非法居留者不適用。”現在，即便馬基尼幫助當局招募志愿協助者，也沒人報名，因為移民們害怕自己站出來之后反而會被逮捕。

馬格溫說，密西西比州舉報案發生后，人們變得更加不安。他們擔心以后還會出現類似的事。

當然，感到不安的只會是身份不明的勞動者，雇主們依然可以氣定神閑地做生意。

[編譯自日本版《新聞周刊》]

編輯：侯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