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粉世家》中現代性與情理性的適度表達

劉暢

通俗文學大家張恨水的長篇小說《金粉世家》在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紅極一時，備受歡迎與喜愛。這與他對市場的敏銳嗅覺、對讀者心理的精準把握以及對文本思想高度的拿捏有著密切聯系。以《金粉世家》中冷清秋和金燕西的愛情命運為例來看，他在進行通俗創作的過程中融入進現代性新觀念，厘清了鴻篇巨制下跌宕起伏的故事脈絡，在人性層面實現了傳統與現實之間的適度表達。這種適度表達將雅與俗巧妙縫合，而又不止于娛樂消遣，留下了自由愛情悲歡交纏中的時代烙印。

一、現代性抒寫

五四運動以來，新文學的地位與重要性日益得到凸顯，站在舊文學與新文學的十字路口，近代通俗小說尋找著自己的立身之地。思想觀念的破舊立新以及建構更替都反映在其作品上。《金粉世家》中的現代性表達和新觀念的彰顯集中體現在富家公子金燕西和寒門之女冷清秋的愛情故事里。

自由戀愛，打破門第之別。《金粉世家》之所以引人入勝，跟金燕西和冷清秋兩人不被世俗門第之別束縛的愛情故事有著密切關系。他們光明正大地進行自由戀愛，追求自己的幸福，而沒有上演私奔、逃婚等戲碼。在金燕西追求冷清秋的過程中，不難看出他的一片赤誠與真心，他們二人在意識層面上站在了對等的位置，金燕西并沒有因為冷清秋出身貧寒而有所輕視;反之，冷清秋也沒有因為金燕西是總理之子就極盡討好之態。在愛情之初，他們都保留了對對方的一片赤誠，不卑不亢，舒適自然。這份平等意識難能可貴，他們最終得到雙方家庭的認可與祝福，對于當時的時代環境來說是一個大膽的試探，也恰好迎合了讀者們想要窺探家境懸殊狀況下有情人能否終成眷屬的意愿。縱然這種門第的局限依然存在，但是踴躍跨出了新式自由戀愛這一步就足以體現出《金粉世家》敘述的現代性。

體面告別，慧劍斬情絲。婚后金冷兩人生活習慣和價值觀念上無法調和的差別漸漸筑起了一道鴻溝。隨著家道中落，枕邊人的背叛，冷清秋對婚姻心如死灰。為舊道德之故，保持夫妻名義，斷送一生，于她而言就像入死囚之牢。新式教育給予她新思想去勇敢迎接愛情的到來，但也讓她明白苦守只會讓生命漫漫消殆在屈辱與束縛中，她在一場大火之中帶著孩子離開金家，從所有熟悉她的人視野里消失。于她而言，體面告別，提出離婚，是對自我的救贖。她終究無法過一種被另眼看待、被忽視、被踐踏的生活。

傳統文學寫男女戀情，多以大團圓結局。“五四”新文學打破了“大團圓”的模式，以“不團圓”形態出現。張恨水也采用了新文學寫法，賦予了《金粉世家》一個凄清的結局。冷清秋帶著孩子出走，割斷與過去的一切關聯，選擇重新開始，她賣字、教書，過著清貧的生活。金燕西選擇遠渡重洋，帶著留戀與不舍離開北京城。學成歸來，當了電影演員，演著他和清秋過去的故事。清秋帶著孩子來看他的電影，流淚離場。結局雖凄涼感傷，但卻真實反映了那個時代。冷清秋有志于做新時代女性，自力更生，過著清苦的生活，但到頭來她還是沒有完全放下過去的一切，滿腹才華她在當時的境遇下也難以創造更好的生活。金燕西成為了電影明星，飽受追捧，與曾相識的富家女邱惜珍結為夫婦，可前半生衣食無憂、驕奢淫逸的生活也是他找不回的過去，只能自食其力，放下身段去演戲謀生。走到了結尾，又像是回到了開始，他們的人生，如兩條相交的直線，短暫相逢過后沿著自己的人生軌道前行。只是時過境遷，不難看出歲月帶給每一個人的改變。這與魯迅的《傷逝》中子君和涓生的故事有一定程度的呼應，他們都抱著美好的希望開始新的生活，卻又在生活的瑣碎中葬送了愛情。這是一個時代的癥結，也是個體的悲哀。

二、情理化表達

《金粉世家》暢銷的原因離不開張恨水對讀者心理的揣摩，使得他在設置故事情節，塑造人物形象的時候將雅與俗巧妙縫合，從讀者能夠欣賞與接受的維度來進行情理化表達，小說中的人物沒有脫離時代背景而拔高其思想境界，不失通俗，但又韻味悠長。金燕西和冷清秋各有可愛與可悲的性格因子，其缺憾所在正是人之常情所在，這段故事也因此而豐滿立體。

多情卻被無情惱。金燕西是富家公子，出入于上流社會，見慣了繁華，也享遍了新式生活。“若是我把那個女孩子娶了回來，我想她的愛情，一定是純一的，人也是很溫和的，絕不像交際場中的女子，不但不能干涉她的行動，她還要干涉你的行動啦。就以姿色論，那種的自然美，比交際場中脂粉堆里跳出來的人，還要好些呢。”他初次見冷清秋，見她素雅可人，自己身邊富貴家的女子都難企及，于是萌生了求娶之的想法。但是他畢竟生長在一個等級森嚴的復雜大家族，女性依附于男性而存在的思想觀念根深蒂固。所以他費盡心思追求冷清秋，卻結婚不到一周就開始徹夜不歸。我們相信他認真喜歡過清秋，但他終究是一個玩世不恭的富家公子，習慣了紙迷金醉、放蕩不羈的生活方式。于是婚后對清秋變心，昔日的海誓山盟成空，看似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一個人最難逃脫的就是他在成長過程中塑造起來的品格與習慣。

難以掙脫的禁錮。冷清秋出身寒門，受新思想的教育，能夠不被世俗所束縛，同時也兼備傳統女子的嫻靜之好。當面臨一個英俊瀟灑、風流倜儻的富家公子火熱追求時，正逢青春年華、對愛情和遠方有著美好希冀的女子怎能不動心。金燕西確實為她用盡心思，他們婚前相處的每一個細節都能看到他的心意。冷清秋也是想要通過婚姻實現階層跨越的，她容姿出色、才華橫溢，又通世情，并非一無是處，所以她勇敢接受金燕西的追求。她曾悔恨道：“自己是個文學有根底，常識又很豐富的女子，受著物質與虛榮的引誘，就把持不定地嫁了燕西……女子們總要屈服在金錢勢力范圍之下，實在是可恥。”而當她感到愛情已經葬送在婚姻的墳墓之中時，她沒有選擇忍氣吞聲去度過余生。

她接受新式教育，有著浪漫情懷、追求平等、自立自強，又兼具著傳統女性溫婉嫻靜、低調持家的品性，所以她凈身出走，不再沾染金家分毫，消弭在熟識之人的眼中，清淡度日。如果她的出走是“現代意識”覺醒的話，為什么那么多年依然沒有開始自己的新生活，似乎一輩子都逃離不了這個失敗的婚姻了？冷清秋忍讓到自卑的謙遜，負氣到舍命的正直，固執到倔強的迂腐，實難說有清醒的“現代啟蒙意識”。后人談論金冷結合乃一悲劇，歸于冷清秋貪圖富貴，釀一杯苦酒用一生去消解。實乃不然，金冷二人帶著自身抹不去的成長烙印走進婚姻生活，他們熱戀之中的欣喜，婚后的背離，他們的抉擇和歸途雖布滿蒼涼，但并無高下之分，但在一開始就埋下悲劇的種子。

《金粉世家》中的現代性抒寫和情理化表達凸顯了張恨水在創作通俗小說時對五四現代文學語境下雅與俗的精準縫合，既迎合了讀者的需要，但又不止于娛樂消遣，他把自己對新觀念的理解融入進人物命運當中。由因釀果，看似跌宕起伏，卻又都在情理之中。這也使得《金粉世家》雖仍不免落入“一見鐘情”的“才子佳人”敘事窠臼，但悲歡愛恨嗔癡妒念都舒展在人生畫卷之中，酣暢淋漓之中不覺牽強附會，感傷哀嘆之時又覺恰如其分達到了雅俗共賞的審美效果。

（作者單位：河南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