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練

龔天羽

“霜兒，你自小跟我上山習(xí)武，至今已有十多個年頭了，也該下山去見見世面了，正好我也老了，就由你代我出去游歷一番。”

尹霜對山下的世界向往已久，他曾無數(shù)次站在山崖上向遠處眺望，可密密層層的枝丫總是無情地把他的目光擋了回來，難得師父讓他下山去，哪有不答應(yīng)的道理。

沿著山路盤旋而下，尹霜足足走了一個多時辰，三伏天氣，他累得喉嚨都冒煙了，遠遠望見驛道旁邊有一個小酒館，正好解解乏，走近了才看清這酒館真是簡陋極了，不過是在茅屋外面挑著一面酒旗而已。

尹霜不喝酒，因為師父說酒會讓手發(fā)軟，一旦手軟，出劍的速度就沒那么快了。他先點了一壺茶，一杯接著一杯灌進嘴里，想盡快把干渴的感覺趕走。

喝到第二壺的時候，屋頂上突然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響，那顯然不是風(fēng)聲，而是腳蹬屋脊發(fā)出的聲音，尹霜根據(jù)步頻和力度推測，房上應(yīng)該有三個人，而且輕功都不弱。

要說好奇心，誰能比得過十幾歲的少年呢？更別說是一位久別俗世的少年。

尹霜霍然長身而起，左手抄起寶劍，一個云龍三折，便翻上了墻頭，兩腳用力一蹬，便跟著前面的三個人斜斜地飛了過去。

“后面兩個人穿的應(yīng)該是官差的衣服吧！”尹霜下山前師父叮囑了很多，其中就說起過“身穿黑色緇衣，頭戴方帽的是捕頭”。

尹霜見遠處有一個黑色的身影在前面飛快的閃爍著，便料定是兩個捕頭在追捕嫌犯，于是快步走向前去。“我來幫你們吧！”尹霜大喊一聲，施展起神行無蹤的步法，一下子就趕到了兩位捕快的前面。他不等兩個不快回應(yīng)他便凌空飛起，幾個起落就到了黑衣人身旁，用一記勢大力沉的彈腿將他狠狠地摜到了地上。

“你這小賊，算你倒霉，遇到了剛下山就行俠仗義的小爺。”尹霜沒想到當(dāng)大俠這么容易，心里不免有些飄飄然。

那黑衣人聽了尹霜的話，冷笑一聲道：“哼，狗屁行俠仗義，你把我交給官府，就是助紂為虐。”

黑衣人這一句話說得尹霜滿頭霧水，摸不著頭腦：“此話怎講？”

“那兩個狗官兵轉(zhuǎn)眼就到，你若想聽，就跟我來。”

尹霜遲疑了一下，轉(zhuǎn)念又想：“反正他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我倒要看他還有什么花招。”

兩位官差的輕功雖然不弱，但體力畢竟有限，即將逼近之時，黑衣人從地上騰空而起，使的儼然是峨眉派的輕煙身法，一瞬間又拉開了數(shù)十丈遠。這里和之前的開闊地完全不同，巷陌縱橫，可黑衣人諳熟地形，左躲右閃，很快便甩脫了官差，尹霜以輕功見長，此時也只是將將跟得上而已。

“說吧，我把你交給官府怎么是助紂為虐了？”

黑衣人喘著粗氣道：“我雖是賊，但做的都是劫富濟貧的英雄之舉，搶的都是不義之財;他們雖然是官，做的卻是官商勾結(jié)的骯臟勾當(dāng)，拿的都是昧心錢。”

“咦，那我?guī)煾高€特意叮囑我看清官差的衣服，說是有需要的話可以找他們幫忙，他們?nèi)粲须y處，也要鼎力相助，可現(xiàn)在……”

“你師父有多久沒有行走江湖了？”

“至少十七年吧！可能還不止。”

“哼，十七年，現(xiàn)在的江湖早已不是十七年前的江湖了，日月早已換新天，只憑一雙眼、一身衣裳就判斷一個人的好壞，這樣做未免太過草率了吧？”黑衣人的一番話把尹霜說得無言以對。

“你若能說清這次官差為什么抓你，我便認你是個好人。”

黑衣人從懷里抓出了一大包金銀珠寶：“看，這是我從城西張財主家搶來的。去年大豐收，他們家低價收了很多米，今年收成不好，米價被抬得高高的，他們把去年的米高價賣給大家，很多人因為吃不上飯已經(jīng)逃難去了，我把他們掙的黑心錢還給大家，你說有錯嗎？”

尹霜嘆了口氣道：“如此說來，你倒是大仁大義之人了！幸虧我沒有把你交給他們。”

“小兄弟，明天晚上我還有一樁大買賣。城南王五，這個人欺男霸女，強占田地，無惡不作，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替天行道，把他的錢財散給窮人？”

“當(dāng)然！鋤強扶弱是我們習(xí)武之人的本分。明日戌時，我和你還在這里相見！”

兩個人就此拜別，天色已晚，客棧早已經(jīng)打烊。尹霜只好借宿在一間破寺廟里，他回想著方才發(fā)生的一幕幕，總覺得哪里不太對勁，卻又說不上來，月光柔柔地灑在他身上，尹霜迷迷糊糊地進入了夢鄉(xiāng)。

第二天晚上，尹霜再走進那個弄堂的時候，黑衣人已經(jīng)在那里了，他似乎等了很久：“走，小兄弟，我們一起去行俠仗義吧！”

黑衣人熟練地在前面帶路，可見他已經(jīng)提前做足功課，對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大約一盞茶的工夫，他們就來到了王五家的院墻下。

“小兄弟，你的輕功遠在我之上，你先翻墻進去踩點，我在這里把守，如有風(fēng)吹草動，我一學(xué)狗叫，你就出來。”

尹霜未諳世事，第一次參與這樣的俠義之舉，只好悉聽尊便了。他施展起云龍三折的功夫，眨眼便翻過了墻頭，雙腳剛剛落地，院子里就響起了震天的吶喊聲，數(shù)百名官兵一手握刀，一手舉火把，把整個院落照得如同白晝一般，為首的兩個人正是昨天的那兩個官差，他們中的一個上前厲聲喝道：“哼，昨日我還以為你是個好人，沒想到竟然是賊寇的同伙，今日一定要把你拿下。”

說完，官兵們一擁而上，把尹霜圍在正中，縱然尹霜左遮右擋，也還是只有自保之力，沒有還手之功，更別提沖出重圍了，無可奈何的他只好朝著院外大喊：“兄弟，救我！”可是根本沒有人回應(yīng)他。

正當(dāng)尹霜力氣漸漸用盡的時候，王五家的院門忽然打開了，站在門口的不是別人，正是尹霜的師父。這位白發(fā)蒼蒼的老人一手托著浮塵，另一只手里提著的竟然是那名黑衣人。

“諸位助手，莫要傷了貧道的徒弟尹霜，真正的強盜在我這里。”

官兵們紛紛收起了手中的刀劍，兩位官差更是將兵器扔到一邊，上前施禮道：“有勞道長設(shè)下這樣的天羅地網(wǎng)，幫我們抓捕罪犯，我們先把他帶走了，他日縣太爺定有重謝。”

送走了官差，院子里只留下了尹霜和師父，尹霜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問道：“師父，我想了半天，實在不明白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師父拍了拍尹霜的肩膀：“我早已不問俗務(wù)，但這里的縣太爺是我多年的好友，他求我?guī)兔ψゲ兑幻浅＝苹⑤p功超群的盜賊，我答應(yīng)幫忙，順帶讓你見識一下江湖的險惡！”

尹霜點了點頭道：“我明白了，還是應(yīng)該記住您的話，看到官兵就上前幫忙，看到穿夜行衣的就一把拿下！”

師父聽了哈哈大笑：“為師所說的‘看，可不是看衣服、容貌這些外在的東西，而是要看他的行動，看他的內(nèi)心啊！你一開始以貌取人，認定穿官服的是好人，穿黑衣的是壞人固然不對，但后來又憑借黑衣人的一面之詞，認定他是個好人同樣也是不對的。江湖險惡，要真正了解一個人，需要花很長很長的時間去聽、去看，最重要的是去想。”

尹霜聽了師父的話，沒有說話，也沒有點頭，他只是默默地沉吟著、思考著。師父看著他凝重的神情，滿意地點了點頭，嘴里喃喃道：“年輕人，如果能在歷練中不斷成長，那還有什么比這更令人高興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