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南民系傳統民居門窗裝飾藝術探微

吳 珊

（廣東理工學院 藝術系，廣東 肇慶 526100）

建筑裝飾是凝固的藝術，門窗裝飾是建筑裝飾的點睛之作。嶺南傳統民居門窗裝飾藝術體現了嶺南人的文化精神和審美取向，具有豐富的地域文化內涵和獨特的人文魅力。筆者擬探討嶺南民系文化對嶺南傳統民居門窗裝飾藝術的影響，以挖掘嶺南民系傳統民居門窗裝飾藝術背后的文化魅力。

一、嶺南民系文化述要

嶺南主要包括廣東、廣西、海南等省區。嶺南民系文化指嶺南民系創造的 一切物質產品和精神產品的總和。嶺南文化從地域上大體分為粵民系文化、桂民系文化和瓊民系文化。本文主要研究嶺南民系文化中的粵民系文化，它是嶺南民系文化體系中頗具特色的文化。歷史上，北方漢人從中原遷移“南越”①南越即南越國，又稱為南粵國，在越南稱為趙朝，是約公元前203 年至公元前111 年存在于嶺南地區的一個國家。其國都位于番禺（今廣東省廣州市），全盛時期疆域包括今天廣東、廣西的大部分地區，福建的一小部分地區，海南、香港、澳門和越南北部、中部的大部分地區。，中原文化和南越土著文化不斷交融，逐漸形成了三種不同方言特征的頗具代表性的廣府民系、潮汕民系和客家民系，從而構成粵民系的主體。

不同的地理環境和人文環境，會產生不同的民系文化；即便同一地域，因具體文化不同，其所呈現的民系文化亦不盡相同。

廣府民系文化即以廣州為核心、以珠江三角洲為范圍的漢族粵語文化。歷史上，廣州作為嶺南的行政中心和文化中心，有深厚的農耕技術基礎，經濟多元化，商業文明較為發達，得天獨厚的沿海位置使其對外貿易更為活躍；而臨海并近鄰廣州的“五邑”②指現廣東省江門市所轄的新會、臺山、開平、恩平、鶴山。地區，很多人漂洋過海到異國他鄉謀生，受近代西方文化的熏陶，回鄉傳播了海外文化。這樣便孕育了廣府人開放、大氣、兼容和遠儒重商的心態，使其文化既有中原文化傳承與外來文化的融合，又有本土文化的創新。

潮汕民系分布于廣東東南部。潮汕民系文化大約形成于明末清初，由古代南越土著文化、中原文化和海外文化融合而成。清朝中葉后，潮汕地區人多地少，人們設法精耕細作，“種田如繡花”，以提高糧食產量，但仍無法解決土地有限與人滿為患的矛盾，于是，人們經商、出洋務工以拓展生存空間。如此生存境況，逐漸使潮汕人處事以精巧取勝、以細算見長，并形成其精細、賈而好儒的文化特質。

客家民系主要分布在粵東、粵北、粵中等地。客家民系文化由古代南越土著文化、中原文化相融合而成。今梅州地區是客家人最集中之地，也是嶺南客家民系文化的發生地，客家文化尤為典型。客家文化雖和廣府文化、潮汕文化同處嶺南，同樣受到中原文化的深刻影響，但客家人多聚居山區，受海洋文化影響程度甚淺。因此，其對外交流視野不夠廣闊，文化心態不夠開朗、大膽、開放，商業意識較為淡薄［1］，形成其鮮明的儒家文化基本特質。

二、嶺南民系文化對嶺南傳統民居門窗裝飾藝術的影響

一個地域的文化主要由地理環境要素和人文環境要素構成。地理環境中的氣候條件和人文環境中的傳統民俗等都會對門窗裝飾產生影響。藝術是自然和生活的反映，其題材源于自然和生活。文化由自然物質文化、社會生活文化和精神心理文化構成，涉及民族的歷史與地理、風俗、生活方式以及思維方式、價值觀念與行為規范等要素。這些要素并非孤立存在互不相干，而是相互聯系相互影響的。門窗是中國傳統建筑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在嶺南民系文化影響下，嶺南民系傳統民居門窗裝飾藝術豐富多彩，凸顯出嶺南民系文化藝術特征。研究嶺南民系文化背景下的傳統民居門窗裝飾藝術，對傳承和弘揚嶺南傳統建筑文化具有重要意義。嶺南文化是中國文化的一部分，是以漢族地域文化為代表，經歷中原文化南移與土著文化碰撞融匯［2］，兼與海洋文化交往，商業活動貿易多元化，吸取和傳播西方文化的先進技術，具有開放包容的特點。本文主要研究嶺南民系文化對近代嶺南民系傳統民居裝飾藝術的影響 。

（一）土著文化意識下嶺南傳統民居門窗裝飾的設計理念

嶺南地區在古代為南越百姓居住地，當時稱土著文化。嶺南土著文化大多數處于母系氏族社會時期。秦末，趙佗立南越國，今廣州成為中原秦文化在嶺南的傳播中心。土著文化包含烏滸、山越等，保留嶺南少數民族族群文化。一方面 ，嶺南民系文化是文化移民的結果，即歷史上中原文化南移，與南越土著文化不斷交融并發展。因此，嶺南民系傳統民居門窗裝飾的設計理念，離不開土著文化的影響，嶺南民系民居門窗裝飾設計的主導思想體現了氏族團結的凝聚性，主要表現為對族群的歸屬感與認同感。這種文化特質影響了設計理念，表現出人們對事物價值的基本看法和總的觀念，往往反映為族群對行為的規范。我們常常看到，在嶺南民系傳統民居隔扇或通花屏風的格心、絳環板和裙板上，雕刻著內容豐富的有教育意義的詩文、警句或格言、家訓，配以有地域特色的植物裝飾于門窗的格心。這些門窗裝飾內容，首先，體現了嶺南民系崇尚文化；其次，體現了嶺南民系重視對后輩的教育。這些內容使子孫后代在日常生活中足不出戶便可受到警示教育，營造了立德修身、勤奮躬耕、團結的教育氛圍。如梅州市大埔縣百侯鎮肇慶堂的通花屏風嵌入“忠”“孝”“善”等字，見圖1；又如梅州市梅縣白渡鎮的“守成居”上下堂之間的兩扇大屏風雕刻的祖傳家訓：“敬宗睦族，謹言慎行，謙恭遜讓，積德修身，講求教育，忍耐圖愛，清白傳家；爾就爾業，無怠無荒，勤能補拙，儉可養廉，讀書執禮，孝悌力田，隆師重教，振綱扶常。”這些文字蘊含著土著文化不尚空談，崇尚實干，務實團結的特質。歷史上，嶺南地域以多個部落組成，每個部落是以農事為本，逐水而居的族群，主要有“俚”“獠”兩族群。由于自然環境條件比較惡劣，生產力和經濟水平遠遠不及中原，因此，土著部落有極具抗爭性和自強的特點。據《隋書·地理志》記載：“嶺南俚人，盡力農事，刻木以為符契，言誓則至死不變。”［3］可見，土著部落有堅韌、勤勞和宗族團結凝聚的精神，這些文化特質對后期嶺南民系門窗裝飾設計理念的影響深遠。

圖1 梅州市大埔縣百侯鎮肇慶堂的通花屏風裝飾

（二）中原文化意識下嶺南傳統民居門窗裝飾的設計主題

漢越文化中，以中原文化為根。在嶺南多元文化中則要明確以中國傳統文化為主導，確立以炎黃為中心的中原文化。構思和創作嶺南傳統民居門窗的核心設計主題，體現設計藝術中所蘊含的文化思想，其藝術靈魂則是文化思潮中的價值觀念。在門窗裝飾設計藝術活動中，有什么樣的文化價值觀，便會直接體現在設計主題上。嶺南民系文化雖由多元文化融合發展而成，但其價值觀念仍深受中原文化影響，打上了深刻的中國傳統文化烙印。在嶺南傳統民居門窗裝飾設計主題上，多以寄托美好期許、反映生活境況、展現思想境界等為主旋律。在研究中發現，中原文化傳統的價值觀念對其傳統民居門窗裝飾藝術影響頗深，設計者往往在門窗裝飾設計時，將傳統文化中寓意美好的植物、祥禽吉獸等圖形或者物象布局在格心，寄寓主人對福、祿、壽、喜、丁、財、貴等的向往。如廣州陳家祠的滿洲窗，其格心用“菊花圖”裝飾，象征吉祥長壽，見圖2，表達了主人對平安生活的期許；潮汕民居的“壽比圖”窗，見圖3，寄寓了主人對延年益壽的美好愿望；客家傳統民居圍龍屋的“雙喜窗”，見圖4，體現了客家人對喜事連綿的期盼。

圖2 廣州市陳家祠的菊花圖磨砂玻璃窗

圖3 潮汕民居的“壽比圖”窗

圖4 客家民居圍龍屋的雙喜窗

嶺南文化傳承和積淀著深厚的中原文化，民俗觀念多與吉利瑞祥密切關聯，深刻影響著嶺南民系傳統民居的門窗裝飾。因此，設計者除了選用嶺南大自然中的動植物作為門窗裝飾題材內容外，還常用富有民俗觀念色彩的主題表達人們美好的愿望，傳說中的祥禽吉獸如龍、瑞獅、麒麟、白馬等；傳統文化中的吉祥圖案紋樣如銅錢圖、萬字紋等等。梅州市梅縣隆文鎮巖前村秉彝莊的民居就用了龍紋作為窗戶裝飾紋樣，表示望子成龍的心愿，見圖5；梅州市南口鎮瑤上鉛畬村羅氏大新屋的“壽”字窗，體現了主人與天同壽的愿望，見圖6；廣州市陳家祠滿洲窗格心的圖案周圍用“萬”字紋裝飾，表示對萬事寄予吉祥平安長久循環的祝福，見圖7；潮汕民居的銅錢圖窗，吻合了祈福求財的心愿，寄托了主人生活富足、財源廣進的祈求，見圖8。

圖5 梅州市梅縣隆文鎮巖前村秉彝莊龍紋窗

圖6 梅州市南口鎮瑤上鉛畬村羅氏大新屋“壽”字窗

圖7 廣州市陳家祠滿洲窗的“萬”字紋裝飾

圖8 潮汕民居的銅錢圖窗

（三）海洋文化意識下嶺南傳統民居門窗的裝飾設計思路

嶺南民系的地理位置和歷史背景造就了其開放兼容的個性文化。獨特地域條件下的海洋文化直接影響到以廣州為中心包括番禺、“五邑”等珠江三角洲地區，且輻射到僑鄉文化濃厚的潮汕地區。而作為嶺南民系的分支客家民系雖大多居住在山區地帶，但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開放兼容的影響。開放兼容的文化心態使嶺南民系容易接納新事物。嶺南地區雖北有五嶺造成與內地交通不便，但面臨大海，優越的地理位置使其民居門窗裝飾藝術更早接觸和吸收外來文化。嶺南民系最具特色的傳統窗戶是蠔殼窗①又稱蠣殼窗，用牡蠣殼加工成薄片和竹片編成借以透光的窗子。。在滿族建筑文化的影響下，嶺南門窗汲取了滿洲窗的樣式，增加窗檔作支撐物，并多以正方形和組合形式出現，將門窗分為三列，上中下各三扇，窗扇可以上下推拉至任意位置，以調節室內小氣候，窗扇欞格較自由［4］。又由于外來新型材料彩色玻璃的出現，以花卉、植物等作為彩色玻璃裝飾圖案，將其鑲嵌在每個窗的中央，邊窗欞的設計圖案圍繞其對稱布局。這一新的窗戶樣式是有別于滿族建筑中窗欞的設計，從而形成嶺南特色的滿洲窗，見圖9。嶺南民系華僑眾多，其民居門窗裝飾受南洋建筑文化影響，呈現出西洋古典風格，如開平碉樓，其門窗更是呈現中西合璧的樣式，具有獨特鮮明的個性，見圖10。

圖9 廣州市陳家祠的滿洲窗

圖10 廣東開平赤坎古鎮的門窗

長期以來，嶺南民系采用紗、油紙、蠔殼等作為門窗裝飾采光材料。18 世紀晚期前，新型采光材料玻璃在建筑裝飾上使用較少，彩色玻璃畫只應用于富商居室窗戶的裝飾。19 世紀中期后，隨著五口通商的發展和本土建筑業材料的發展、僑鄉建筑活動的大量增加，五邑僑鄉、潮汕僑鄉和興梅僑鄉等地普遍使用新型建筑材料；1840 年，以廣州為中心的珠江三角洲開始使用新型材料玻璃作為門窗采光材料；1860 年，以粵東府汕頭為口岸城市被迫開放，潮汕地區開始使用玻璃作為采光材料［5］。20 世紀初，隨著對外貿易日益頻繁，外來新型建筑材料如彩色玻璃、鑄鐵、陶瓷面磚、彩色涂料、石膏、進口硬木等傳入嶺南，特別是彩色玻璃和進口硬木用在門窗裝飾上，使嶺南民居門窗實用功能和裝飾功能得到進一步提升。

事實上，由于嶺南各地文化也存在差異，因此，廣府民系、潮汕民系和客家民系對使用新型建筑裝飾材料的態度和程度也各自不同。廣府人的心態最為開放兼容，主動接受和運用新型建筑材料，無論是裝飾材料還是結構材料，都敢于嘗試和改造。潮汕人受外來文化影響較大，也很樂意接受新型建筑裝飾材料，只是因其農耕文化的影響，運用新型材料尤注重精工細作，在大量的潮汕傳統民居的門窗裝飾中，最著名的是那些以西洋圖案和瓷磚為外部裝飾，以花崗巖石為內框，以閃亮的銅柱為窗欞，以進口楠木為窗扇的形態各異數以千計的窗子［6］。相對而言，客家人較循古保守，仍保持以祖堂為核心的杠屋、圍龍屋聚居形態，接受外來文化的影響較慢。因此，其運用新型建筑裝飾材料的進程不如廣府民系和潮汕民系，新型建筑裝飾材料在其傳統民居門窗裝飾上往往充任輔助角色。

三、結語

以上從嶺南土著文化、中原文化和海洋文化的角度闡釋了嶺南民系傳統民居門窗裝飾藝術設計理念、設計主題和裝飾材料的特點。其實，嶺南地區的多元文化主要是中原文化與土著文化長期交錯融合、加之受海洋文化影響的結果。嶺南民系文化有自己的特點：既有中原文化的以炎黃為中心，又有土著母系氏族的無中心，且與西方外來文化交流融匯。因而嶺南傳統民居門窗裝飾藝術的特征不是單一的，而是呈現出多中心與無中心的特點，彰顯綜合性的文化印記。我們研究嶺南傳統民居建筑裝飾藝術時，要全方位探究其傳統建筑門窗裝飾的嶺南風格文化元素，挖掘其深厚的人文內涵，深入了解其背后的文化藝術價值，進一步傳承和弘揚嶺南民系傳統民居門窗裝飾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