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亮進入了歷史

朱鴻

編者按：2020年2月7日，國家監察委員會決定派出調查組赴湖北省武漢市，就群眾反映的涉及李文亮醫生的有關情況依法開展調查。同日，新華網評《深深悼念！深深致敬！》中指出，“作為抗擊疫情一線的醫務工作者，李文亮以自己的樂觀、堅強、無畏，再次詮釋了白衣天使的平凡與偉大。對這種向死而生、勇往直前的醫者大愛，我們深深緬懷！深深悼念！深深致敬！戰斗還在繼續。我們必須要同時間賽跑、與病魔較量。勝利的消息，是對逝者最好的告慰”。3月4日，國家衛健委等部門印發決定，表彰全國衛生健康系統新冠肺炎疫情防控工作先進個人，李文亮醫生是其中之一，這正是對李文亮醫生工作的肯定和表彰。

李文亮逝世了！關于他，有的人爭紅了臉，甚至爭得屁滾尿流，想擠入歷史，然而歷史不要他。有的人也進入了歷史，但他留下的卻是罵名、臭名和惡名。

李文亮顯然是以清名、令名和尊名進入歷史的。

資料終于證明：新冠肺炎，起碼在2019年12月就發生了，并開始了人和人之間的感染，遺憾這個兇訊在當時并未據實宣布。

李文亮是武漢市中心醫院的醫生，一旦獲悉疫情，便在同學微信群轉發、發布“華南水果海鮮市場確診了7例SARS”“在我們醫院后湖院區急診科隔離”等信息。不久，他又發布“最新消息是，冠狀病毒感染確定了，正在進行病毒分型”“大家不要外傳，讓家人親人注意防范”。

這是2019年12月30日的事，到2020年1月3日，他受到訓誡，自己也表示在微信群中發有關SARS的信息是不對的，以后會注意的。之后工作正常，并投身一線，接診新冠肺炎患者。不幸感染，終于不治而亡。

李文亮本是一個普通大夫，但他的死卻驚動天下，萬眾為之哭泣。不僅醫學界致哀，全社會都在致哀，不僅武漢人致哀，全中國人都在致哀，世界衛生組織也表示悲傷。這是為什么？

中國人無不經歷了這場災難。武漢爆發疫情以后，中國一些省市啟動了重大突發公共衛生事件一級響應，接著世界衛生組織也通知這次疫情是國際關注的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為防控疫情，千門萬戶遂居家隔離。過年是中國的大節，團聚和熱鬧是永遠的主題，由于疫情，徹底泡湯了。實際上這些犧牲也沒有什么，關鍵是心理上的緊張、焦慮和恐慌。當時感染率在增加，危險時時有，天天有。經濟和貿易活動也不得不停止，方方面面，損失巨大。

伴隨這樣一個過程，自然而然會問：是否耽誤了疫情的防控？為什么不能在萌芽狀態堵截、圍剿和殲滅疫情？為什么不一邊研究、一邊決策、一邊提醒公眾？媒體顯示，直到2020年1月19日，武漢市疾病預防控制中心的領導還稱新冠肺炎病毒傳染力不強，不排除有限人傳人的可能，但持續人傳人的風險較低。幾天之后，大約500萬人離開武漢，四下而散。問：此舉符合防控規則嗎？此舉是負責任的治理嗎？此舉是什么意思呢？

李文亮雖然是在同學微信群作了提醒，范圍頗小，不過這是保命的消息，一人獲悉，一人保命，萬人獲悉，萬人保命。誰不想獲悉這樣的消息呢？可惜知者不報公眾，知者不但不報公眾，還要封鎖消息，甚至認為李文亮及其余數位醫生的提醒屬于造謠，并給其以訓誡處理。直到鐘南山院士宣布新冠肺炎病毒是人傳人的，九州駭然。于是在李文亮逝世以后，就有了一個對普通醫生超常的贊頌和悼念。

李文亮在時代的瞬間，驟然由一個普通醫生變成了一個符號，而潮水般的思想和情緒則借他抒發。他并非沖鋒陷陣的英雄，然而他像英雄一樣進入了歷史。實際上這種現象是由某種精神需要決定的。所謂時勢造英雄，大約如此。

歷史的規律是，社會發展到了一個階段，就會孕育一個文化符號，一個文化象征。他們無不存在一個長期孕育的過程，略作觀察便能發現李文亮有所不同。李文亮是忽焉而立的，他之所以會忽焉而立，在于集體意志：主要是對自由表達的訴求及其對言論遭阻的抵制。

李文亮透露疫情信息，讓同學及其親戚朋友注意防范，既展示了他的職業敏感，也展示了他的勇氣、良知和奉獻。若如此，也夠英雄了！

湖北省中西醫結合醫院呼吸與危重癥醫學科主任張繼先，在2019年12月27日發現了新冠肺炎疫情的苗頭，遂報告院方，并隨院方一起堅持報告上級。由于她最早拉響了疫情防控工作的警報，以記大功獎勵她，有其理由。張繼先是按規矩辦，也做了自己應該做的事。李文亮是不按規矩辦，不過也做了自己應該做的事。李文亮的提醒在邏輯上是會產生效果的，甚至他傳一人，就是十傳百，千傳萬。李文亮知道這樣做的風險，不是義士，他不敢為之。荀子說：“仁者好告示人。”不是仁者，李文亮不會告示。

（作者系民進陜西省委會副主委、陜西省作家協會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