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彥妮
萬歷十二年(1584),禮部主事屠隆因和朝廷勛貴子弟宋世恩的“淫縱”行為而被刑部主事俞顯卿彈劾,屠、俞二人雙雙被革職,屠隆憤憤不平回到浙江鄞縣老家。五年后,他環顧四周,“今敬美已作古人,而讒者亦病疽、病疫,雖猶存余息,曹蜍李志,奄奄下泉爾。而山民猶尚無恙,山民復何言?”(《與趙汝師》)不論是切齒痛恨的兩個“讒者”,還是對他冷若冰霜不置一詞的王世懋,這些恩怨故人死的死,病的病,只有他還好好地活著。

屠隆(1543-1605)
筆者嘗以《萬歷十二年的屠隆》(《讀書》2019年12月)一文試論屠隆削籍事之始末,并言及此事于屠隆、俞顯卿爭端雙方之影響。因篇幅所限,未暇深論,且萬歷十二年事起突然,關于此事的多方態度尚晦暗不明。而萬歷十五年、十六年東南的水災、饑荒和疫情成為這場結怨的一個脫不開的語境,也是理解種種現實際遇和文學譬喻之離合向背的關鍵,需要在真實和虛構的多重視野下才能看到歷史中人面對惘惘世道的紛紜言說。
前刑部主事、上海人俞顯卿(字子如)是嘉靖四十年的舉人,在萬歷十一年中進士之前,以舉人的身份在松江活躍了二十多年。當初他和身為青浦知縣的屠隆尚未交惡時,曾為屠倡議興建的陸機陸云祠捐出一塊地。在更早之前,他就作《十議》來反對朝廷在東南勘察無主田地的措施,并且通過當地耆老將意見上呈巡撫都御史張佳胤,請朝廷停止勘絕田。大致來說,俞顯卿在地方上具有類似民意代表的影響力,屠隆當年對他不夠客氣,也是禍端之一。
大約萬歷十三年,俞顯卿回到了上海。這段時間,他和蘇州名士張鳳翼數有來往。張為俞而作的《大椿堂記》記載,顯卿回來之后重新修整了昔日讀書之所,和父親以及“數名流壺觴于斯,倡和于斯”。父親去世之后,他還賣掉了一處產業來操辦喪事,被認為孝親的典范。張鳳翼《吳淞漫稿序》中說俞氏“不事家人生產作業,暇則時時泛舟吳淞江之上,相羊容與,殆無虛月,不識子如者多呼之為吳淞先生”。俞還曾乘舟過訪屠隆的好友王穉登。在萬歷十四年深秋,屠隆在杭州參加完汪道昆主持的南屏社集后,寫信給王穉登提到這事,“聞彼夫顧猶向足下嘵嘵”,屠隆“想定取佛前楊枝水灑君家幾榻”,還嗔怪王穉登站隊不夠徹底,“故知足下真廣大教化主,何所不容”。萬歷十五年冬天,王世貞外出,俞顯卿乘舟追尋而去,相偕游覽了慧山王氏的園林。王世貞在《俞比部拿舟跡予,過滸墅,同陟慧山,投詩見贈,輒爾倚答》中說:“第許同舟在,何論傾蓋遲。久知饒節概,況爾吐心期。”他雖然和俞顯卿不熟,但知道俞的事跡,也免不了稱贊兩句他的節操。
這段時間的生活,俞顯卿在《古詩類苑序》中也頗有自述:“仆早歲受業,困頓公車,解組歸來,遂是初服。席門窮巷,全無二頃之田。左右圖史,差多百城之樂。”他也動念頭編印書籍,機緣湊巧,從“鄉先達玄超先生”那里獲得了一批稿本。張之象,字玄超,上海人,是位活躍的文人、出版家,和何良俊、董宜陽、徐獻忠并稱為“云間四友”。張之象曾把馮惟訥的《古詩紀》按主題拆分編纂成《古詩類苑》,但是無力出版,只好將手稿托付給了俞顯卿。俞在謄抄繕寫之余加以校讎。尚未付梓前,“藏諸家塾,賞奇析義”,而且“時在座右,則有縉紳先生、文學之倫”與他討論這套書的體例和出版價值。黃體仁的《古詩類苑序》提供了更長時段的見證:張之象將無力付梓的書稿“攬而授余社友比部俞子如。子如亦雅有書癖,業已繕寫讎校,一旦捐賓客而不能卒業,笥而藏者十余歲”。在該書歷史的時間軸上,俞顯卿登場又很快退場,直到萬歷三十年,俞的弟弟顯謨才將這套書讎對刊刻。
俞顯卿究竟何時去世并無記錄。由于張鳳翼的《處實堂續集》所收作品有清晰的時間脈絡,根據前后篇章推測:大約萬歷十七年,俞顯卿在父喪之后再度過訪張鳳翼,張作《子如見過慰之》,除了稱贊他的孝行,還說“邇來輿論辨薰蕕,推轂云間應拔尤。計日銓曹勤起廢,會看綸綍貴松楸”,認為他有朝一日會重入政府。萬歷十八年,張復作《詠俞子如云泉》,可能是親身游覽了俞氏在上海營建的園林。

王世貞(1526-1590)
晚明謝肇淛的《麈余》中一則怪力亂神的傳說以俞顯卿為主角:
云間比部俞顯卿壯而無子。一方士曰,得巨龜,剖其腸以和藥,服可生男也。顯卿命諸門客散求之。先是,常州市肆家蓄一龜,大如盤,能解人意,飲食呼之則至。一門客曾見之,因潛至肆,誘而得焉,以獻俞。俞大喜,以為奇物,命方士剖腸和藥。是夜夢烏衣人來索命,覺而惡之。適方士告藥成,一匕入口而卒。居數日,方士亦得惡疾死。
這個為了求子而誤食靈龜的故事不知真假,俞顯卿革職回家時大約四十三、四歲,如以萬歷十八年去世計,則五十上下。這個故事中門客獻媚奔走的生活,和上文營建園林,與縉紳先生、文學之倫切磋典籍、揚扢風雅的細節,都透露出其鄉紳生活之安逸。
根據現存文字,屠隆在初削籍歸時,還時常在信中將俞顯卿詆為蜂蠆之流,但在萬歷十六年左右便較少提及對方,大概是因為此時有比和俞顯卿吵架更重要的事。從萬歷十五年秋開始,吳越間頻發颶風暴雨,海水倒灌,農業受到很大損失,次年春澇夏旱,顆粒無收,到處饑荒蔓延,餓死了很多人。王世貞在萬歷十六年春前往南京就任兵部尚書,他在給閣臣王錫爵的信中憂心忡忡地說:“民食已盡,餓殍狼藉,剽掠縱橫。古剎從祠,日有縊者,或溺,或僵,無地無之。”除了觸目驚心的荒年景象之外,信中還有民生之艱難以及荒政籌措的內容。屠隆《戊子歲吳越大荒作》詩中也記錄了難民流離的情景,“少婦離鄉限,孤兒委道旁”“青天號疫鬼,遍地出喪車”“燐火陰風合,浮尸白浪堆”,等等。
那種“浮尸積骸,盈川溢坻”的狀況引發了傳染病。屠隆在給休寧知縣丁元甫的信中說:“吳越之間,道殣相望,兼之疫癘,遂至人煙稀疏,邑里蕭條。西陵以東疫氣幸不渡江。大都秣陵、吳郡,直抵虎林,最甚矣。”疾病的重災區是南京、蘇松、杭州一帶。王世貞在為崇明一位李知縣寫的送行序中回顧了三吳百姓這幾年的困苦:“今自丁亥大水,魚鱉之棄余為餓莩者十四,不已而為疫鬼者又十三,其存者今又付之旱魃矣。”在這樣的情況下,屠隆自己也在艱難支撐時日,不斷兜攬文字生意,寫信向能用到的一切關系尋求經濟支援。他曾記錄自己的舊友黃白仲“病困武林僧舍,絕粒幾頓”,他屢次去信要住在杭州的朋友馮夢禎“餉薪米,(馮)竟置之不報”。很可能馮夢禎也自顧不暇。
《麈余》中的故事,拋開俞為了求子而食用靈龜以及烏衣人索命的離奇情節,可以看到他年紀并不算高、服藥之后突然去世的信息。屠隆在給南京國子監祭酒趙用賢的信中說“讒者亦病疽、病疫”,病疽者是隨后會論及的沈明臣,而病疫者自然是俞顯卿。同一時期,他在《再與曾觀察》中批評吳地人情澆薄,俞顯卿居然詆毀昔日父母官,幸好自己有宗教修養,能看破這些沉浮榮悴,革職回家后,自己“形骨轉壯,白發再黑,面有少容,彼夫其如我何”。他在寫前一封信的當時,知道沈明臣和俞顯卿都還活著,但就像《世說新語·品藻》中記載東晉的曹蜍和李志這兩個了無生氣的小人物一樣,“奄奄下泉爾”,不足道。在獲知俞身體不好開始,屠隆自然而然把他的病歸入當地蔓延的時疫,即使活著也是茍延殘喘。這場人生的勝負,屠隆單方面宣布獲勝。
萬歷十二年被革職后,屠隆迅速給張佳胤、王錫爵、王世貞等政壇、文壇的重要人物去信,急于剖白,想要獲得聲援。張佳胤給他送了路費,寬慰了一番。但是兩位王先生的態度就變了。
王世貞在《寄屠長卿(其一)》寫道:“神虎門頭一掛冠,鏡湖東去海天寬。人間有客都無耳,自是相如勝井丹。”將眼下遭受非議的屠長卿比作漢代的辭賦家、行為放誕的司馬長卿。本來,屠隆字長卿,從他在詩文方面嶄露頭角以來,一定早有師友將他比作漢代的辭賦家、同樣字長卿的司馬相如。然而,司馬相如才名雖著,卻在為人處世上不無爭議,和卓文君的戀愛更是容易引發對他品行的質疑。以他為人生榜樣,極易招致文人無行的批評和聯想。萬歷八年,沈明臣為青浦知縣屠隆《由拳集》而作之序言中提到,屠隆“既復枚叔之捷,兼收相如之雅,人復以馬長卿擬之”。彼時沈明臣和屠隆關系融洽,善于揣摩心思的沈明臣隨即表示“兩長卿不得同日而語,何居?蓋馬卿文無行”。屠隆十分滿意。
俞顯卿劾奏屠隆在西寧侯府行為不檢,火力正是在男女關系方面。屠隆苦于無處自辯,萬歷十二年臘月,他在《答胡從治開府》中抱怨:“將以仆為漢長卿乎?今之文君不新寡。謂淳于先生醉一石邪?而主人未嘗滅燭。”嚴詞拒絕對他作司馬相如、淳于髡等失行人物的聯想。怕什么來什么。王世貞詩中這個比喻直接把他入罪。更令他憤怒的是,詩中“相如勝井丹”用了《世說新語·品藻》中王徽之、王獻之兄弟共同讀《高士傳》傳贊的典故,獻之比較欣賞“井丹高潔”,而徽之則認為不如“長卿慢世”。井丹是東漢初年的學者,品行高潔,毫無瑕疵。王世貞一面對屠隆操守表示不十分信任,一面故作豁達寬容。總是用“瑯琊王世貞”落款的王世貞,此時用瑯琊王氏的典故來表態,屠隆當然能讀出其中居高臨下的冷漠味道。
事情還沒有完。萬歷十三年五月底,帶著家眷一路南下的屠隆在射陽湖遇到奉詔入京的新閣臣王錫爵。“(王先生)拳拳以逍遙為禍本,莊老乃長卿之賊。欲不佞閉關息游,絕跡五岳,一切刬去,歸乎簡寂”,極力勸屠隆杜門靜思,提高修養。這一番話誠堪玩味,反過來理解那就是怪屠隆好交游,四處招搖,咎由自取。二人分別之后,屠隆行至杭州,立刻忍不住向陸君策、郁孟野、曹重甫這幾個松江故交抱怨,說王錫爵對他的勸誡“微傷迫仄,少寬舒,交儆可也”,還牽連到王世貞,“聞元美先生惑于仇黨語,將謂長卿真作漢之長卿。此乃咄咄怪事,鼎鐺今遂亡耳耶?”當然,屠隆并不能真的和這兩位王先生絕交,回家之后作《寄王荊石閣老》,不得不低頭:“射陽湖舟中得奉至教,句句肝腸,言言精理。洵不肖某終身韋弦,佩以南還,靡間晨夕。”
至此,無論是“性坦易,多所容納”的瑯琊王世貞,還是“性端潔,不輕接引”的太原(郡望)王錫爵都沒有真正安慰到他。屠隆在晚年散碎文字結集的《娑羅館清言》中感慨:“太原則哲,幾畜疑于掇煤;瑯琊故知,竟因讒而投杼。嗚呼!知己難哉。吾欲挽九原而起鮑叔,取千金以鑄子期。”事實上這一路上為屠隆鳴不平的人還是有的,但這些人的支持并不能平復他的焦慮,他需要的是有實力的“著名知己”來為他的品行背書。在這樣的背景下,致仕家居的前兵部左侍郎、徽州人汪道昆的重要性就凸顯出來了。
削籍事發后,汪道昆比較同情屠隆的遭遇,托人傳信,要見見他。中途經過一些周折,等到萬歷十三年十一月,屠隆收到汪道昆邀請他前去參加本地詩社的活動。在《招長卿入社》詩中,汪道昆示范了如何體貼恰當地使用司馬相如之典:“賦客誰能詘子虛,文園未許臥相如”,站在屠隆這邊質問,一個才華如此出眾的人,卻被逐出朝廷,何其不公。屠隆讀后甘冒臘月寒冬前往,衷心感激和急于輸誠亦可知。
屠隆與沈明臣的反目和王世貞有一定的關聯。沈明臣,字嘉則,晚號櫟社長,也是鄞縣人。他比屠隆年輩高,和徐渭等人都是倭患時期東南方面大員胡宗憲的幕僚,是山人中的佼佼者,在浙東地方文人群體中廣有威望。按照屠隆為沈而作之《嘉則先生詩選序》《沈嘉則先生傳》等文字的追憶,他們二人結識于曾任南京兵部尚書的同鄉先達張時徹府上,彼時屠隆尚未中科舉。兩人一見如故,互相欣賞,屠隆“愿北面稱弟子”。屠隆在潁上和青浦任知縣時與沈過從頻密,他尊稱沈為“嘉則先生”,為他提供經濟支援,積極地把他引介給馮夢禎、王世貞等人,刻印沈明臣在青浦的游歷唱和之作《青溪集》,為沈撰寫傳記等。沈明臣自然也投桃報李,對屠隆非常依從。
但是在萬歷十三年屠隆削籍事發后,沈明臣在家鄉對屠隆有公開的批評。這件事,綜合屠隆在給喻邦相、湯顯祖的信中的講法是:屠隆受誣陷黯然歸家后,沈明臣認為屠沒了利用價值,在酒席上對他出言侮辱,借以給本鄉的年輕人立威,讓他們聽自己的號令。自此二人失歡,積怨日深,吵架吵到蘇州和南京的諸多朋友都卷入進來,站隊表態。而按照王世貞和沈明臣信中提到的版本,是有當地人來王世貞家做客,提到屠隆,罵得極難聽,王世貞據此知道屠隆回鄉之后聲名掃地。王又聽說沈明臣發言彈壓,自詡兩不偏幫,王世貞稱贊沈“以大義持之”,認為這才是諍友。
沈這種前恭后倨的舉動,被屠隆認為是欺負自己削籍歸來勢單力孤。事實上,即使是王錫爵這樣的大人物來發聲告誡,屠內心也是不服的,何況對于自認為折節下交、待之不薄的沈明臣。大概在萬歷十六年,屠隆得知沈明臣患病,加上同處一地,可以知道很多患病的細節。他在答復前來給他母親祝壽的潘之恒的信中說:“沈嘉則瘍發于背,頓而復蘇,今幸無事。”可能由于潘之恒和沈相識在先,屠隆的講法比較克制。在給更親近的王穉登的信中,屠隆按捺不住大仇得報的快意:“櫟社翁生平受不佞厚恩,足下知之,天下人士所盡聞也。浮云蒼狗,世態炎燠。片言相失,風波如山。人將食其余乎?今瘍發于背,大如盤盂,恐是此生口業惡報。”果報應驗帶來的快樂如此之大,在給汪道昆的弟弟道貫的信中,屠隆簡直是在玩味沈的痛苦:“吾鄉沈嘉則,老而多欲,口如蛇矛。疽發其背,其巨如椀,復如斗,終得不死。天贊之矣。”
屠隆對沈明臣的怨恨,除了因為沈在本地年輕人那里不給屠隆面子,也因為他四處向人詆毀屠隆,例如對王世貞的弟弟王世懋(字敬美)。屠隆在青浦任上,王世懋和他一度往還頗勤。但是自屠隆離開青浦后,通信就斷絕了。萬歷十五年,屠隆給時任南京太常寺少卿的王世懋寫信,嗔怪六年來王世懋音信全無,而自己“結念婁東非一日”,“所不忘情,則君家兄弟耳”。沒有收到答復的屠隆在給王世貞的信中問,“何以一書抵敬美白門,都無一字相答?當在由拳(即青浦)時,聞問何數數也”。等到萬歷十六年六月之后,王世懋去世的消息傳開,屠隆和王穉登提起這樁舊怨,說當初在青浦時,“(王世懋)日與還往,尺素無日不將,直指青松皦日蒞盟。一旦削籍東歸,棄我如遺跡焉”,去年王世懋看信不答,“蓋聞入櫟社山人之謠諑深耳”。在給時任南國子監祭酒趙用賢的信中,屠隆說:“敬美入吾鄉老饕讒,遂投杼山民。敬美與山民生平何如,而忍以一讒兇終隙末若然?”他相當有策略地強調王世懋是受了壞人沈明臣的挑撥,而不認為這是二王兄弟的共識。確實,面對死去的王世懋,有些事情不需要說破,眼下的感慨和委屈本身已是一種勝利。
屠隆在《娑羅館清言》中說:“英雄降服勁敵,未必能降一心;大將調御諸軍,未必能調六氣。故姬亡楚帳,霸王未免情哀;疽發彭城,老翁終以憤死。”楚霸王是大英雄,但面對人心不齊和“六氣”不調難免束手。背上生疽的老山人沈明臣當然在這番話的射程內,但沈一介布衣,這里的憤怒似乎掃向那些仗著有權勢而曾經對他冷眼相待的所有人。
萬歷十三年春,屠隆攜帶家眷從北京返回浙江鄞縣老家,沿途經過昔日的任所青浦縣。在《與徐司理》中,他稱自己南下途經青浦,“故士民不忘遺簪,遠迓慰勞者,甚眾”。在《與孫以德》中他提到有友人憐他清廉貧苦,策劃給他在青浦一帶購置田產,助他養家。他的妻子生氣地拒絕:“君以彼中人讒削籍,身名摧拜。士可殺,不可辱。即餓死,義不食讒夫腳下土。”信中友人這種口頭的義舉是否會付諸實現暫且不論,考慮到俞顯卿在本地深植的交游和實力,屠隆也不太可能真的定居此地。
這個主客力量的現實衡量在屠隆筆端呈現為一種劃清界限式的潔身自好。在給嘉定人徐學謨、無錫人孫以德、長洲人王穉登等人的信中,他一再宣稱由于“讒夫”(俞顯卿)的關系,無法前去拜訪。尤其是王穉登,屠隆削籍后一直和他保持著通信,在給王穉登的一封信中,屠隆解釋說為何自己三四年間不曾再踏足吳會,是因為一渡江過來,在作為地標的伯嚭冢旁總仿佛看到以往的讒言小人俞顯卿在對他狺狺狂吠,而對他不滿的其他人也跟著散布流言。在給王的另一封信中,他干脆將俞直接比作伯嚭——春秋時代吳國的大讒臣,令三吳蒙羞。這段時間他專力于經營和徽州的汪道昆群體的關系,然而結合前文王世貞對饑荒和疫病的沉痛慘怛的陳述,屠隆實在沒有必要前往蘇松。
隨著饑荒和疫情狀況下俞顯卿的染病乃至去世,這個界線沒必要了。萬歷十七年冬,屠隆又來到了吳地。在王穉登的半偈庵和宣城人梅孺子、鹽官人劉令彝等人集會的七律中,他抒發了一番世事如浮云、友誼如青松的感慨。隨后他寫道:“伯嚭冢前枯草色,靈胥江上凍潮痕”,經過一番摧折而今渡江又來的屠隆看著伯嚭冢上的經冬宿草,那個曾對他狺狺狂吠的讒夫不見了。屠隆用“湖田蠏熟蹲鴟美,且醉君家濁酒尊”結尾,心滿意足溢于言表。
同一時期,屠隆也公開向王世貞反抗。萬歷十六年,屠隆去信質問新出任南京兵部尚書的王世貞為何用“相如勝井丹”來比附他的遭遇。王世貞的回復是:看來你至今還在為“長卿勝井丹”一語生氣。當時,你這件事鬧得這么大,向影吠聲的流言到處都是,“仆固保曾氏之不殺人,如證者何?事久遠,明矣”。用白話來說,我雖然確信曾參這樣的賢人不會殺人,但這不叫證據啊。你別忙著解釋,等這件事的熱度過去了,自然會水落石出。這個安慰和解釋其實是相當誠懇且實用的。王世貞隨后又加了一句:“獨邇來洶洶,尤不可解。諺曰:‘寧逢惡賓,莫逢故人。信非虛也。”這句話透露出,屠隆和沈明臣的罵戰可能一直在進行,好像熱度并沒有退。
類似抗辯還出現在《答王胤昌太史》中。這個王翰林和屠隆素無交往,但是在北京聽說了屠隆削籍的傳聞,就主動致信表示同情。屠隆感動之下答了很長的一封信,其中頗費筆墨對“井丹高潔,不如相如慢世”進行回應,行文語氣是當王翰林已經知道這個說法。一方面也可見王世貞當初那首詩出來之后造成的影響,一方面可以看到屠隆對此事郁積了三四年的憤懣。這些寄寓在典故中的人物臧否,在《娑羅館清言》中還有類似“高人品格,既有愧井丹潔身;名士風流,亦不至相如慢世”等,仍然能看出對井丹/相如這種二元對立的人物和價值觀的抗拒。
在這種對典故解釋的糾結背后,其實爭的是一個權利:我是什么樣的人,要由我說了算。這和屠隆在削籍南還之后的困境有關:既要澄清他和俞顯卿兩人的爭端本身,又要消化在兩位王先生那里碰壁的受挫情緒,更不得不和王世貞的詩帶來的不利影響糾纏。甚至隨著俞顯卿的病倒,主力變成了影響無處不在的王世貞。當屠隆自己來發聲時,對長卿慢世之類的用語并無避諱,萬歷十七年冬他在《吳門逢梅孺子》中寫道:“雁柱鹍弦堪慢世,霜天且醉闔閭城。”面對不期而遇的朋友,當然要拋去禮俗的拘束,快意地度過此刻的歡宴。這個時候,沈明臣背上疽發,俞顯卿感染時疫,疾病纏身的王世貞則承受著弟弟王世懋逝去的痛苦,只有他健康地活著。
學者徐兆安《十六世紀文壇的宗教修養:屠隆與王世貞的來往(1577-1590)》(《漢學研究》第30卷第1期,2012年3月)一文將屠隆履任青浦縣以后和王世貞的文字往來放置在修養論的主線下,大體按照時間順序討論二人對曇陽之教的闡釋和分歧,屠隆削籍一事以及二人相應的對文人品行的爭執,圍繞如何克服名障和文字之習的討論等,尤其以屠隆宋世恩案為屠、王暗地角力的狀況公開化的轉捩點。作者對屠、王這十多年的書信做了深度釋讀和細致梳理,將之有條不紊地編織成宗教、文壇迭相投射下的清晰脈絡,為筆者理解屠隆和王世貞提供了很多印證和幫助。
作者在結論處聲明:“本文以文壇生態與屠隆、王世貞的人際關系為基礎,重構產生他們修養論的語境,并不是要將修養降格為私人恩怨。”而本篇所關注的議題,似乎正是人棄我取的“私人恩怨”,然而解讀這些私人恩怨實在有助于理解種種言說與行為之關聯嵌合。不僅如此,相當多言論和人物私交密不可分。例如今天能看到俞顯卿和蘇州張鳳翼刻意結交,張也為俞打抱不平。這也許是因為張鳳翼和屠隆從未謀面。屠隆在離開青浦前去北京的《發青谿記》中寫道,經過蘇州時,本來約好了要去張鳳翼兄弟等人家中拜訪,后來“頗畏人事紛拏,遂止,不往”。削籍后屠隆失落南還,對吳中人士充滿憤怒。持以檢視他們之間對錯恩怨的文字背后其實充滿了偶然。而在提及新仇舊恨之際,屠隆難免也在因應著聽眾與場合的不同而調動著嗔怒、逍遙、放縱、豁達、諸般計較、縈懷不去等情緒,以滿足或挑逗聽眾的胃口。可以說,文字和行為、生活、社會等已經深深絞在一起,各種書寫不僅僅是在心為志發言為詩的“提純”外顯,私人恩怨也不僅僅是偶然冒出來的波折,它們就是生活,共同構成種種因果鏈條上重要的節點。
在自然災害頻發、饑荒和疾病的大環境下,兩位“讒夫”陸續病倒,屠隆當然解恨,然而反觀他自己頂著黃冠道民的身份,外以游走,內以自安,夾雜著奔走告求的鍥而不舍、賣文的客氣體貼、替道士推銷藥物的狡黠話術、宴會之上的嘩眾取寵,甚至自污求關注等“低自尊”的諸般言行,那是在艱難時世要活下去的辦法。姿態不好看,但至少結果是好的,他不僅熬過了沈明臣、俞顯卿、王世懋,還有王世貞、汪道昆等人。援用屠隆的詩句,這是真正的“從他蒼狗浮云變,獨爾青松皦日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