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與時間》中的空間向度

摘 要：作為存在之境遇的時間性概念始終受到海德格爾的關注。而他對于空間性問題的態度始終是暗昧不明的。他前期最重要的著作《存在與時間》的思想進路明面上是通過時間性概念來展示存在，暗地里空間性卻處處推動著思想的進展。本文將論述《存在與時間》中兩個重要概念（時間性的綻出與無）與空間性的聯系來揭示出這點。

關鍵詞：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空間性

本文選取的文本兩個主要文本——前期的《存在與時間》以及后期的《時間與存在》。有趣的是這兩個文本對于空間的態度是截然不同的。具體說來，《存在與時間》中處處顯明了空間的痕跡以及海德格爾在空間問題上的猶豫。而在《時間與存在》中海德格爾則明確反對了自己在《存在與時間》中的做法，并賦予了空間以與時間同等源初的地位。

“在《存在與時間》第70節中，我試圖把此在的空間性歸結為時間性，這種努力是站不住腳的。”

在《存在與時間》中，世界（Welt）作為此在打開的意蘊（Bedeutsamkeit）可以用空間來表象，此在的沉淪（verfallen）也關涉到向何處沉淪，而且作為整本書最核心概念的時間性（Zeitlichkeit）也與空間形式纏結在一起。但是在具體的思路推進中，海德格爾卻表現出一種在時間、空間關系上的猶豫。

“……指出這一空間性在生存論上只有通過時間性才可能，這卻既非意在從時間性中演繹出空間來，也非意在把空間抹滅為純粹時間。”

那么如果按他自己的說法，空間性不是從時間性派生而來，那么空間性又是什么呢？海德格爾在《存在與時間》中到底還是沒能把這個問題說清楚。但是與其說通過時間揭示存在的嘗試失敗了，不如說這種方法揭示了時間與空間在源頭上的不可分割。因此，海德格爾在多處不得不為難地處理這種時空關系，一邊要確保時間性的源初地位，一邊又由于事情本身（時空纏結）的推動而不得不承認空間與時間同等重要的地位。

因此自然而然地，海德格爾在《時間與存在》中不得不承認空間是與時間同樣源初的。

“時間-空間眼下命名的是那個敞開域（das offene），在將來、曾在和當前的相互端呈中自行澄明的敞開域。”

以下筆者就選取《存在與時間》中兩個最核心的概念來揭示出隱藏在其中的空間向度。這兩個概念一個是時間性的綻出（ekstase）;另一個是無（Nichts）。

一、空間性與綻出

時間性的綻出也就是“此在的超越（transzendenz）”。《存在與時間》的任務就是通過此在來追問存在，而存在只能是具體存在者的存在，而時間性就是此在的存在。因此可以說時間性的綻出是此在超越的根據，而《存在與時間》中的其他一些重要概念其實都是從超越概念派生而來的，比如在世之在（in-der-welt-sein），其中世界概念是作為此在超越的何所往被包括在超越之中的。

“我們把此在本身進行超越的何所往稱為世界，現在并且把超越規定為在世界中存在（in-der-welt-sein）。世界乃是超越的統一結構;作為超越所包含的東西，世界概念被叫做一個先驗的概念。”

而海德格爾所謂的時間性其本質就在于綻出。從現在“到時”的流俗時間是不會綻出的。因此可以說綻出是海德格爾關于時間的獨特見解。

“……時間性的本質即是在諸種綻出的統一中到時。流俗領會所通達的時間都種種特性之一恰恰就在于：時間被當作一種純粹的、無始無終的現在序列，而在這種作為現在序列的時間中，源始時間性的綻出性質被敉平了。”

在綻出中也包含著綻出之何所往，這個何所往就是“將來（Zukunft）”。海德格爾意義上的將來概念不可以完全作為通常意義上的時間來理解，因為嚴格說來，在他的時間觀中當前化（gegenwaertigen）與將來不在一個維度上（而這恰好蘊藏著空間形式，下文交代）。當前化概念更多對應地是非本真的生存方式，而將來對應地則是本真的生存方式。言下之意，沉淪于非本真者永不達將來。但是此在的本質正在于先行于自身，在這個意義上，只有本真的生存者才能在將來（Zukunft）中來到自身（sich-auf-sich-zukommenlassen），德文詞“來到自身”和“將來”都有相同的詞根kommen，中文翻譯成“將來”這層意思也是能表達出來的。

其實在《存在與時間》中最混亂的一個區分就是本真與非本真，這兩個概念到了時間性中就變成了將來與當前化的區分。

“此在結構上的缺陷，集中在本真與非本真的提法上。……此外，本真和非本真孰為源本的問題也不大清楚。”

《存在與時間》處理這個問題尚顯力不從心，而后期在《時間與存在》中則干脆明確的把將來與當前化定義為兩個不同維度了。

“本真的時間是四維的。”

那么我們在這里可以提出一個問題：如果本真的時間是四維的，那么時間與作為三維的空間又是什么關系？可以說四維的時間完完全全撇清了空間的表象嗎？

因此總地來說，超越中包含著作為超越之何所往的世界，綻出中包含著綻出之何所往的將來，而其他重要概念又都是從這兩個概念派生而來，那么整條思想進路上的其他衍生概念就必然也有空間的痕跡。

二、空間性與無

擇取無（Nichts）這個概念來分析其與空間的混合，是因為無正是海德格爾運用現象學方法直觀出來的存在。而存在正是貫穿海德格爾轉向前后期的主題。

在《存在與時間》中處處有著無的隱隱約約的痕跡。操心（Sorge）是無;作為此在打開的意蘊的世界是無;時間性中更是虛空無物。而面對于無，只靠邏輯思維恐怕難以把握它，因此海德格爾用畏（Angst）來揭示出這個無，而畏與怕的區別就在于，畏的對象是無，怕的對象是具體存在者。

“畏之所畏不是任何世內存在者……威脅者乃在無何有之鄉，這一點標畫出畏之所畏的特征來。”

那么在何種意義上在無這個概念中居然混合著空間表象呢？

其實海德格爾在《時間與存在》中已經不經意間說出了事情本身，即時間是四維的。而海德格爾正是通過時間來揭示存在的。因此可以說存在本身也就是一個四維之物，而存在者則處在三維的空間形式中。那么當高維之物進入低維形式中發生的就是，所有的綻出性質就統統被敉平了、扁平化了。存在本身這種本來連續之物竟被切斷成一個一個孤立的范疇以及零碎的規定性。當存在者試圖一窺處于高維的存在時，自然看到的只能是一個虛無，而作為“一”的存在進入到存在者中必然也就呈現出“多”的特性。在此需要注意的是，借用物理學中的維度來論說存在與存在者的區分以及兩者的特性只是一個權宜之計，并不是存在真的就是四維的，存在者真的就是三維的，因為如果這樣的話，存在就會落回到一種流俗的空間表象之中，這種表象仍然還是建基于實體因而是存在者概念之上的，這樣一來就與海德格爾的初衷背道而馳。但是這種借用物理學維度的做法對于綻出性質的敉平化、扁平化還是能起到一定的形象作用。

“無是對存在者的不，因而是從存在者方面被經驗的存在。”

而上個標題中提到的海德格爾時間性中將來與當下的不可通約，根本上說正是高維度與低維度間的不可通約。因此當下概念對應的寓所是一個供存在者實存的現實世界，而將來對應的寓所則是一個容不下任何存在者的“虛無之地”。更準確地說，虛無之所以為虛無就在于任何存在者進入此寓所都會被抽象為一個簡單的規定性。

因此總地來說，空間性在解釋《存在與時間》的幾個核心概念（超越、無、存在）以及后期海德格爾關于形而上學本性與虛無主義之思上是有一定的解釋力度的，至少是可以自圓其說的。而且在海德格爾后期最重要的著作《哲學論稿—從本有而來》中就將此在變成了時間-空間的一個時機之所，時間和空間的源初纏結唯有從本有而來才是可能的。

參考文獻

[1]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陳嘉映譯.北京：三聯書店，2014.9.

[2]海德格爾.《路標》.北京：商務印書館，2014（2016.12重印）.

[3]陳嘉映.《海德格爾哲學概論》.北京：商務印書館，2014（2016.7重印）.

[4]王恒.《論海德格爾的無》.

[5]張志偉.《此在之迷途——關于存在與時間的得與失》.

注釋：

[1]海德格爾.《時間與存在》.見《面向思的事情》.北京：商務印書館，2014（2018.7重印）.第35頁

[2]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陳嘉映譯.北京：三聯書店，2014.9.第416頁

[3]海德格爾.《時間與存在》.見《面向思的事情》.北京：商務印書館，2014（2018.7重印）.第22頁

[4]海德格爾.《論根據的本質》.見《路標》.北京：商務印書館，2014（2016.12重印）.第164頁

[5]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陳嘉映譯.北京：三聯書店，2014.9.第375頁

[6]陳嘉映.《海德格爾哲學概論》.北京：商務印書館，2014（2016.7重印）第97、98頁.

[7]海德格爾.《時間與存在》.見《面向思的事情》.北京：商務印書館，2014（2018.7重印）.第23頁

[8]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陳嘉映譯.北京：三聯書店，2014.9.第215、216頁

[9]海德格爾.《論根據的本質》.見《路標》.北京：商務印書館，2014（2016.12重印）.第144頁

作者簡介：

朱劍鋒（1995-），男，漢族，江蘇蘇州，在讀碩士研究生，黑龍江大學，研究方向：外國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