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予城
1
5月的丁香正紫,繽紛彌望,俏靈靈地矗立在凝碧的草木中,絢麗多彩得像是一場五光十色的夢境,美得不可方物。
我總愛喚一個女孩子為丁香,一方面是她的名字與丁香諧音,另一方面是她的美好堅韌與燦爛的丁香花毫無二致。
丁香笑起來有兩個甜甜的小梨窩,眼睛幾乎要瞇成一條線,似乎能看到歡喜從眼眸中溢出來。丁香很愛笑,也很愛逗我笑。從教室到寢室大概要走10分鐘,她常常給我講好笑的事情,而后我們一起捧腹大笑。
早上、中午、晚上都是如此,唯獨午休之后從寢室到教室的路上,我老是處于朦朧迷茫的狀態,許是剛睡醒,全身乏力到連開口都覺得費力,便不再回應她,她也不惱,依舊對我講話,時不時地叫我一聲,再歪著頭看向我,我點點頭,她便繼續開始講下去。
其實我尤其恐懼緘默,死一般的緘默,仿佛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痕,時刻準備著吞沒世界。所以我尤其感謝丁香,即便我從不回應也依舊笑著說著,讓緘默離我而去。
可我卻從未想過她一個人手舞足蹈的落寞,直到那天,我看見學校里的流浪貓“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她沉默了片刻,說:“原來中午的時候,也能有東西讓你笑啊。”那時我才突然意識到她的委屈。從此,即便中午再蒙,我也會回應她,和她一起哈哈大笑。
丁香很照顧我,早上會反復催促愛賴床的我起床,晚了就會幫我帶早飯,有時風吹亂了我的頭發,她便小心翼翼地將我的碎發別到耳后。
一個女孩子替另一個女孩子整理頭發,不浪漫,卻很溫暖。
有段時間,我不知道從哪里聽來一句臟話,青春期的孩子很喜歡模仿,還傻乎乎地覺得說臟話很酷,所以那時我總是將那句感嘆詞掛在嘴邊,剛開始的時候還覺得不習慣,后來便習以為常。
因為住校的緣故,一周就見父母一次,父母不怎么束縛我,身邊的其他同學更不會去管我怎么說話,這個習慣就保持了幾天,直到我在丁香面前說了那句話,一向笑盈盈的丁香頓時嚴肅起來,認真地看著我:“你是個女孩子,不要說臟話。”
那一刻先是詫異,因為沒有人告訴過我不要說臟話,然后是溫暖,原來除了父母,還有人會關心我的一言一行。幸好,說臟話的毛病就這樣被扼殺在了搖籃里。
2
那個夕陽西沉,遍布霞光的傍晚,暮靄飄浮,高傲的白鷺撩開楊柳垂枝,輕輕撥動湖面后,頭也不回地飛走了,只留下圈圈漣漪拼命地向更遠處奔去。
丁香平靜地告訴我,她的母親查出了尿毒癥,有一段時間了,現在已經是晚期。她的神情太過平靜,以至于我竟然不知所措,只是怔怔地看著她,竟想不出一句言語來安慰她,良久才反應過來,伸出手抱住她,她也抱住我。過了一會兒她故作輕松地拍拍我的背,說沒事了。
大約一周后,有個自稱是丁香父親的人在年級家長群里賣蜂蜜,當然,少不了以凄慘的家庭經歷為背景,那是年級大群,一共有一千多名家長。
丁香是個自尊心很強的女生,這件事她很少向其他人提及,我們班上的很多人都不知道,可事情在家長群里散傳開,就相當于在同學間傳開,她藏起來的血淋淋的傷口當著所有人的面被撕開,是多么讓人心痛。
一個月色清幽的夜晚,蟬鳴闖入耳朵,星星掩去了面容,搖曳的樹木如影子一般,飄忽不定。
因為在教室上了會兒自習,我們離開教室的時候,路上已經沒有什么人了。丁香主動提起了家長群的事情,我印象中那是丁香最焦躁最憤懣的一次,她說,父母前幾年離異,這個人是她的叔叔,不是爸爸,他在家長群里賣蜂蜜的事情丁香全然不知,還是別人告訴她后才知道的。
她幾乎要哭了出來,黑暗吞沒了她的眼淚,清風帶走了她的心酸,揚帆遠航,吹開了朵朵丁香,8月丁香憔悴,絢麗闌珊。
之后她依舊盡力歡笑,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依舊每天講些有趣的事情逗我笑,繼續拼命地學習,上課聚精會神地記筆記,下課纏著老師問問題。很默契地,后來我再沒有提起過她的家庭,她也沒有。
那時老師組織我們跑步,不限定速度,想怎么跑就怎么跑,累了就走兩步。我常常跑兩圈就開始走上一會兒,丁香卻總是一直跑著,從開始跑到結尾。我問她有沒有什么秘訣,她笑,就是一直跑唄。是啊,她一直都在全力奔跑啊。
3
時光是一本飽經滄桑的日歷,我們在這本日歷上沿途種花,青春的種子終將發芽。
我決心要好好照顧丁香,將所有她對我的好加倍還給她,因為她值得這世間最美好的一切。
彼時正值高三,我們不分晝夜地學習,復習一個又一個知識點,丁香常問我問題,我總是理清邏輯后再告訴她,不僅告訴她解決方法,還告訴她思維邏輯,每每看見她豁然開朗的笑容,我便跟著變得愉快起來。
我也開始嘗試著逗丁香笑,我收集那些有趣的人和事,也努力調整自己的表情和肢體動作,讓我的講述變得幽默有趣。她給予我的溫馨與歡笑,讓我的高中時光繁花似錦,而我也努力帶給她歡悅,像一朵丁香吹開了另一朵丁香的怒放。
丁香的生日在5月,正是丁香花怒放的時節,姹紫嫣紅的一片,驚喜了整個世界。我寫了一封冗長的信,的確是冗長,從我們三年同窗寫到未來,從點滴歡愉寫到盛大悲歡,洋洋灑灑地寫了好幾頁紙,那些文字流過我的筆尖,我身體里流淌著的血液也跟著變得更加溫暖。
我們時常寫信,那些素雅的紙張和文字,乘著颯颯的清風,捎來年少的友誼。無論何時何地,只要我看見那些被珍藏的信箋,彼時的溫暖和熾熱便又涌上心頭。
即將分別的那個5月,丁香盛放,淡雅的芬芳像游走的云一樣漫開到了全世界。丁香提交了政審表,她是我們班上唯一一個提交了政審表的人,她對自己的未來有非常明確的規劃,當時沒有人告訴我們考軍校就一定要交政審表,丁香卻時刻關注著政策變化,自己去武裝部交了政審表。她就是這樣,堅韌不拔,游目騁懷。
畢業之際,她給我寫信,說感謝我陪伴著她走過了那段最艱苦的時光,感謝我愿意聽她喋喋不休的言語。她不知道的是,我也很感謝她,感謝她給了我鏗鏘向上的力量,感謝她出現在我的生命里,剛好照亮了我的青春。我想,這世間最好的友誼莫過于此。
5月的丁香,將青春別在耳后,恰似那個陪我走過了三年的女孩,不屈不撓,意志堅定,絢爛多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