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水

周衛民

靜止的釘子

再不刺穿點什么

銳氣都碎化了

溫濕的空氣，日復一日

溶解出頭部的銹

像不像丟了尊嚴的人

還有一次機會

抖擻出寒光，還可以全力以赴

楔入空無之處

拔出時，碎屑滿地

夾雜另一維度的血絲

然而，力道飽脹

目標難尋

這使它一直靜而未動

屏住呼吸，并為了減少摩擦聲

稍稍收起羽翼

中水

那些挖掘機一直折射月光

忙碌在廢棄河道

數月里抓出大量淤疤

河道修復

沿岸污水凈化成“中水”

復活死去河流

我在河邊靜望，水面平歇

燈火倒映，光亮一動不動

水中承載靜默

有水的城市邊緣終顯深邃

夜色掩藏魚群

它們徜徉水草間

安于新的生態世界

假以時日便會喧嘩

但我還是無法忽視一種不適感

轉基因水源，靜謐持續地注入

這條河顯得那么順從

而早年它野蠻得

差點淹死我

羞愧感

一個人在河邊換衣

然后端莊離去，我也曾在水里脫下

那件豁開口子的短褲

拋出一個人字形

它漂了下，沒有反抗

遠去

如果風聲算是一種嚎叫

那時河岸鼓滿了悲鳴

如果我潛入水中窺探

它趴在水面，對著河底

該是汩汩地流出了

委屈的眼淚吧

那時我多么瘋狂地嗤笑

像是嘲笑一個出丑的人

甚至，河流干涸后的數年

我還想象過，它掛在沙土半沒的枝條上

逆來順受地，微微顫動

我一直不明白

那種柔弱，是怎樣

讓我現在面對所有河流

都充滿羞愧，并信誓旦旦

不再做一個負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