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正琴聲，只許年華十五

劉佳

基金項目：江蘇省研究生科研創新計劃項目（KYCX19_2042）。

摘 ?要：范當世與姚蘊素是清末著名的賢伉儷，二人才氣相當，婚后琴瑟和鳴，頻繁次韻聯唱，留下大量聯吟詩，于詩中可見夫妻真情。夫妻聯吟不同于文人創作，是一種重要的文化現象。范姚夫妻聯吟詩的創作可分為三個時段：新婚燕爾、病后久別、別后相伴。

關鍵詞：范當世;姚蘊素;夫妻聯吟;創作時段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20）-14-0-02

夫妻聯吟自古有之，如東漢秦嘉、徐淑夫婦，宋代趙明誠、李清照夫婦等。至有清一代，女性創作空前繁榮，出現大量的夫妻聯吟詩。范姚夫婦極具代表性。

范當世（1854-1904），字無錯，號肯堂，又號伯子。早歲與張謇、朱銘盤游，得“通州三生”之稱，以詩文著名，為近代“同光體”之巨子。姚蘊素（1864-1944），字倚云，安徽桐城人，著名詩人，教育家，桐城文派創始人姚鼐的第五世侄孫女，自幼習詩書，德才兼備。著有《蘊素軒詩集》。

范當世于光緒十四年續娶名門才女姚蘊素，二人皆生于詩書世家，受家庭文化熏陶，頗有才華，唱酬聯吟也成了二人婚后生活重要的組成部分。自新婚至光緒三十年，二人共度了十五年的歲月。以范姚夫婦的感情生活為依據，大致將二人聯吟詩分為三個時段。

（一）愿將綿力為君輸

去安福途中，范當世曾寫道：“順康元老家，乾嘉大儒系。道咸名公孫，同光詩人子。藹藹敦詩媛，持以配當世。”盛贊桐城姚氏與倚云。婚后，二人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時光，正如徐昂在《<蘊素軒詩集>序》里所說：“其婚也，以詩為之介，春風簾幕，秋霜庭院，苦語唱酬，聯綿稠疊。”[1]姚蘊素作了一首《呈夫子》表達心意。“無違在夙夜，勉力侍姑嫜”，表示婚后要去南通侍奉當世的父親。“足慰生平意”表達了倚云對這段婚姻的滿意。范當世得詩后非常激動，亦作《成婚有日內子為詩三十韻……》，“雖然憚爾才，豈不念爾德”寫出了他對倚云的傾慕，“惜此蘭蕙芳，不得在親側。吾親天下慈，作婦百無值”是讓其放心之語，“與子今偕潛，靜言撫琴瑟。琴瑟鳴愔愔，寒水流汨汨。服芬亦為君，與子花間逸”更是遙想婚后甜美的生活，靜謐愜意。

但此后不久，范當世生病，倚云寫詩安慰他，范當世作《戲答蘊素見慰詩次其韻》：“鹍夷腹大枉如壺，藏水盈懷滴酒無。久病焉知藥良否，懷人經見草榮枯”，當世久病未愈，自嘲腹大如壺，“早晚庭堂與歌笑，平生志事未全輸”，盡管生病，但有妻子相伴，當世心情還是很樂觀。倚云復作《次夫子韻》、《再次韻》：

好鳥花間喚倒壺，綺窗清興未能無。名山掃黛迎朝旭，滄海澄波隱夜珠。倦眼乍開疑是醉，回腸搜索豈為枯。憐君思鄉聽疏雨，撥悶哦詩興不輸。

風花盡入九華壺，近日春深景欲無。遙對山城歌慷慨，閑看草木惜榮枯。一朝蟾吐云如綺，十日鵑啼雨似珠。卻病勉為燈下課，愿將綿力為君輸。

倚云在丈夫生病期間盡心照顧，“愿將綿力為君輸”，詩歌唱和往來，以此來安慰他。這一時期，二人創作大多寫新婚伊始的快樂時光。

（二）憶君孤帆何處泊

新婚是快樂的，但天公不作美，五六月間，范當世病情加劇，遂于六月孤身返家，臨行時倚云作《送別夫子》，“愁看燕乳增惆悵，怯聽蟲吟動夢思”，自然之景寄托了詩人無限愁情，“我本平生性疏闊，為君離緒強支持”，在這種生離死別的情況下，本來性情疏闊的倚云也不免暗生離愁。之后二人開始了一年多的分居生活，其間倚云多有思婦之詞，情思深切。如《六月十五夜寄懷夫子》：

清輝萬里抱城郭，白云縹緲天際薄。遐思迢迢欲飛翻，青鐙焰焰慰寂寞。流螢低飛光入幃，蟋蟀凄鳴聲繞閣。微風細浪漾池蘋，冷露無聲藕花落。空庭俯仰獨蕭條，憶君孤帆何處泊。

這首詩寫于倚云和當世分別后的第一個月圓之夜。“清輝萬里”，月光流照，是縱向的延伸;“白云縹緲”，流云浮蕩，是橫向的展開，首聯開始便描繪出闊大的境界，而這無邊的愁思也彌漫在這廣大的空間中。流螢低飛，蟋蟀凄鳴，冷露無聲，藕花閑落，自然之景刻上了詩人獨特的情思。尾聯一個“獨”寫出了詩人的孤獨寂寞，“憶君孤帆何處泊”寫對所思之人的擔憂。“孤”字寫丈夫漂泊，一“孤”一“獨”，如同“一種相思，兩處閑愁”的無奈。

次年春天，倚云寫有《春日漫題有懷夫子信筆書來聊以撥悶》詩六首，情景交融，思念之情躍然紙上。四月，寫有《安成孟夏寄懷夫子》，第二首“蕉葉乍舒心仍卷，荷花初放氣能嫻。悠悠別恨將經歲，又見官齋孟夏蘭。”托物抒懷，以蕉葉心比己心，暫卷未舒。此外，多首詩寫到對夫君的思念，如“此夕憶君千里遠，夢魂飛過萬重山”（《寄外子》），“心思不能寐，輾轉憶君時”（《用三弟懷夫子韻寄夫子》）等。

而這段時間，范當世病情反復，無詩作與倚云唱和，其《行過南昌……》對此作了具體的敘述。“我之弗思子，以昨病艱日”，“秋來病再深，不愿觀卿筆。書來閉篋中，編在某甲乙”寫病情之重，以致倚云來信都無心閱讀。

（三）江湖挈我共長吟

光緒十六年九月，范當世病情好轉，便去安福接倚云回通。途中作《行過南昌……》，倚云次年亦作《夫子去歲孟冬復來甥館……》。分別一年多的夫妻終于團圓，倚云何其欣喜，有詩《夫子之來也病將痊可喜而賦此》云：“藥物漸除餐飯進，從今眉黛向君舒”。范當世此次故地重來，專務嬉戲，不甚讀書，“早暮與姚夫人為詩，更唱迭和，閨闥間自為師友。”冬至始，范當世就屬馮小白畫《平生快事圖》，初為八幅，后增至十二幅，養病期間為每圖各題一詩，倚云也有和章，夫婦怡然自得。

光緒十七年正月，范當世攜倚云歸鄉。途經南昌，為風浪所阻，二人同登滕王閣，皆有詩作。范當世《守風不行而船得泊岸……》詩寫得極為風趣，對倚云言：“但當與爾遍攬名跡題山川，往至太白樓下一醉沉千年”。倚云《隨夫子登滕王閣》云：“夫子慰我攜登臨，快覽憑高爽心目。”登閣吟唱，酌酒高歌，何其爽朗！

回鄉后，范當世攜倚云遍覽家鄉勝跡，多有唱和。光緒二十二年同登狼山，范當世作《與內子登狼山游宴極樂內子先有詩而余次其韻》，“惟以佳人古難得，同時郭李云如仙。白頭相守亦相喻，此樂未被旁人先”，心神歡喜，有與子偕老之意。倚云有《從夫子游瑯山歸而戲為長句》。此后，二人或魚傳尺素，或當面唱和，唱和詩句不勝枚舉。

光緒三十年，范當世不幸病逝，在這之前，曾去上海就醫。倚云一路相伴并作詩《夫子肺疾漸愈私心稍適偶作短章以博一粲》：

寒風透幕才知勁，喬木蕭疏葉脫林。杲杲日光人病起，鬖鬖素發老來侵。危機世局空成憤，厚味詩書獨戀心。健飯祝君常勿藥，江湖挈我共長吟。

詩歌情景交融，寫倚云希望丈夫可以早日痊愈，江湖路遠，有人相伴。出語真摯，動人心弦。范當世《次韻內子見慰之作》：

九秋晴日飛蝴蝶，一夜微霜楓滿林。吾病初無毫發損，君愁坐向鬢毛侵。形骸不隔當前意，氣候難回萬古心。與子同牢至今日，差強短晷有長吟。

范當世自知時日無多，坦然面對死亡，遙想初病時并無大礙，卻使倚云憂愁而生白發，如今更是肝腸寸斷。于結尾處慶幸自己一生能夫婦長吟復短吟，聊以相慰。

姚倚云寫有《侍夫子就醫滬上候輪旅社酬其見示原韻》，懇摯之情溢于言表。范當世去世后，倚云悲痛欲絕，夫妻結縭十五載，感情深厚，沒想到丈夫早逝，所有的悲痛化作文字，作《悼亡二十首》，以組詩的形式寫天人永隔，字字句句，血淚而鑄，生死兩茫茫，令人不忍卒讀。“中正琴聲，只許年華十五”，又怎能不痛？

范姚夫婦皆出生于詩文世家，長期受家庭文化的熏染，文化素養極高，他們將生活中的聚散離愁都寫入詩歌，具有極高的研究價值，通過這些詩，我們可以了解范姚夫婦那段時間的經歷。同時范姚夫婦聯吟詩以相對較多的數量、豐富的內容，極大地充實了夫妻聯吟詩這一主題，是一種極具文化意義的文學現象，在夫妻聯吟史上具有重要的價值。

注釋：

[1]徐昂《蘊素軒詩集序》，見馬亞中、陳國安校點《范伯子詩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552頁。

參考文獻：

[1]范當世著，馬亞中、陳國安校點《范伯子詩文集》（修訂本）[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

[2]陳國安、孫建《范伯子研究資料集》[G].鎮江： 江蘇大學出版社，2011.

[3]姜光斗《范伯子——同光詩派的一面旗幟》[M].蘇州：蘇州大學出版社，2010.

[4]黃偉、董芬《范伯子詩學淵源考論》[J].南通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5）.

[5]謝遂聯《范當世詩歌研究》[D].暨南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1.

[6]徐麗麗《清末民初才媛姚倚云研究》[D].蘇州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