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究魯迅作品《傷逝》和《奔月》的共同意蘊

摘 ?要：《傷逝》是魯迅先生創作的愛情題材小說，男女雙方因愛情相互吸引走到一起卻因為庸常生活壓抑了愛情最終分道揚鑣，天各一方;《奔月》中兩位主人公的悲劇根源于一方對基本生活條件的不滿足，結局同樣是令人唏噓。兩部愛情悲劇具有某些相同的意蘊。本文將從愛情應以生存為前提、主人公的行動與拒絕行動、女性經濟獨立的重要性、對啟蒙的思考四個方面探究兩部作品的相同意蘊。

關鍵詞：傷逝;奔月;共同意蘊

作者簡介：高智美（1995.6-），女，漢族，陜西西安人，武漢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20）-14-0-02

在魯迅先生眾多的文學創作中，《傷逝》是一篇典型的愛情題材小說，子君與涓生二人因愛情而結合，同居后現實的生活將他們從甜蜜中抽離，兩人的溝通和交流越來越少，思想上的差距越來越大，最終涓生選擇結束這段痛苦的關系，這也直接導致了子君的死亡。而收錄于《故事新編》中的作品《奔月》也是一出根據神話故事改編的愛情悲劇，褪去英雄光環的后羿整日為生計奔波。他的努力卻無法挽留牢騷滿腹的嫦娥，最終嫦娥選擇拋棄后羿自己升入月宮。同樣是愛情悲劇，兩部作品在意蘊的傳達上具有某些相似性。本文將從愛情應以生存條件的滿足為基本前提、主人公的行動與拒絕行動、女性經濟獨立的重要性以及對啟蒙的思索四個方面探究《傷逝》和《奔月》這兩部作品的共同意蘊。

一.愛情——以生存為本位

在《傷逝》中，同居后的涓生與子君受到來自生活的壓迫，涓生不斷追求精神的進步，子君卻徘徊于日常的柴米油鹽中，擔憂溫飽問題，淪為金錢的奴隸。愛情是甜蜜的虛無縹緲的令人沉醉的，寄托于真實有力生活的婚姻卻是現實的悲哀的。正如魯迅先生在一次演講中所說：“自由固不是錢所能買到的，但能夠為錢所賣掉。”[1]生存環境帶來的壓抑一點點侵蝕著他們二人的愛情。涓生一日比一日更甚的苦悶使他躲在圖書館中尋求心靈的慰藉，子君日益沉默的話語正是她內心隱痛的凸顯。二人情感淡漠的癥結所在正是物質的匱乏對精神追求產生的壓迫和腐蝕，真可謂貧賤夫妻百事哀。于是涓生感嘆：“人必生活著，愛才有所附麗。”[2]“生活的第一著是求生，向著這求生的道路，是必須攜手同行，或奮身孤往的了。”[3]

在《奔月》中，“吃”成為生活中的核心問題：后羿整日早出晚歸地奔波是為了尋找食物;嫦娥整日喋喋不休地抱怨是因為得不到食物。由于百獸均已除盡，留下的只有烏鴉麻雀，連一只走獸也難以找到，嫦娥抱怨“一年到頭只吃烏鴉肉的炸醬面”[4]。后羿褪去了身上的光環，整日忙于生計。即使他是一位擁有赫赫事跡的往昔英雄也無濟于事，畢竟生活是現實而殘酷的。經濟的壓力扼住了二人婚姻的幸福，最終嫦娥無法忍受生活的艱苦奔月而去。

可見物質匱乏帶來人性的委頓、生命的沉重。愛情必須以生存為本位才能時時更新，時時生長。沒有物質作為基礎的虛無縹緲的盲目的愛帶來的只有失望和傷害。

二.行動與拒絕行動

在《傷逝》中，殘酷的現實侵蝕著涓生與子君的愛情。當涓生意識到子君和自己的距離越來越遠時，他“覺得新的希望就只在我們的分離”[5]，二人“的新的道路的開辟，便在這一遭”[6]，只有這樣，才能免得一同滅亡。同時，他也想到了第二種選擇——“永久奉獻她我的說謊”[7]，繼續生活在沉默和謊言的粉飾之下，畢竟兩人曾經相愛過。最終，涓生在追求理想的新生活與麻木于現實枯萎的愛情中選擇了前者，對子君提出分離的要求，子君“勇猛地覺悟了，毅然走出這冰冷的家，而且毫無怨恨的神色”[8]，而涓生如釋重負，眼前“上有蔚藍的天，下是深山大海，廣廈高樓，戰場，摩托車，洋場，公館，晴明的鬧市，黑暗的夜……”[9]，充滿對未來的期望。膠著于愛情帶來的只會是互相傷害和失望，與其將愛情耗盡，不如將分離作為孤注一擲的新希望，重新尋找出路，開始自己的人生。

在《奔月》中，后羿面對生活的困頓時選擇忍受，在追求自己飛仙和努力維持與嫦娥的婚姻中選擇了后者，繼續這份充斥著抱怨和不滿的婚姻，并處處為嫦娥考慮：“我呢，倒不要緊，只要將那道士送給我的金丹吃下去，就會飛升。但是我第一先得替你打算，……所以我決計明天再走的遠一點……”[10]他試圖用百發百中的箭法和日復一日外出打獵的辛勞維持自己和嫦娥的生計，但自我犧牲換來的結果卻是嫦娥偷食了仙丹，飛上月宮。這時的后羿“急得站了起來，他似乎覺得，自己一個人被留在地上了”[11]，他無法相信嫦娥的選擇，既驚訝又悲傷，“對著浮游在碧海里似得月亮，覺得自己的身子非常沉重。”[12]

涓生和后羿兩個人面對生活中的現實問題做出了不同的選擇——行動與忍受（拒絕行動），于是也得到了不同的結局——拋棄別人與被他人拋棄。涓生在離開子君后的生活將如何發展、后羿在嫦娥奔月后又能否要得仙丹追隨她而去，我們不得而知，但也許他們的行動與結局本身就值得我們思考。

三.女性經濟獨立的重要性

嫦娥和子君都是依賴著自己的丈夫生活。子君曾在涓生的激勵和感染下喊出獨立的宣言：“我是我自己的，他們誰也沒有干涉我的權利！”[13]在布置二人的新家時，子君賣掉了她唯一的金戒指和耳環。涓生試圖拒絕，但又意識到一味地拒絕反而會傷害她的自尊心。可見一開始子君在經濟方面是追求獨立的，她期望獲得在家庭中的平等地位，可惜她沒有持續而穩定的經濟來源。當涓生忙于抄寫公文和信件時，子君只能在家中承擔繁瑣的家務和無窮無盡的重復勞動的，重新回到了封建家庭的奴仆地位，以至于“終日汗流滿面，短發都粘在腦額上;兩只手又只是這樣地粗糙起來。”[14]婚后生活條件拮據，她不得不糾結于日常的柴米油鹽，與鄰家太太瑣碎的暗斗，兩人原本思想就有差距，子君又被生活瑣事“綁架”：“加以每日的‘川流不息的吃飯;子君的功業，仿佛就完全建立在這吃飯中。吃了籌錢，籌來吃飯，還要喂阿隨，飼油雞;她似乎將先前所知道的全都忘掉了”[15]。沒有時間和精力追求精神上的進步，早已什么書也不看;而涓生卻時時刻刻接觸著新思想，追求進步和新生，他們之間的差距必定越來越大。涓生感到子君“所磨練的思想和豁達無畏的言論，到底也還是一個空虛，而對于這空虛卻并未自覺”[16]。最終，涓生追求心中理想的愛情，解脫了自己、拋棄了子君，子君成為了犧牲品：她當初離家的無懼無畏是出于對涓生的愛，當涓生保持愛情的潔癖將生活的重擔轉移到她身上時，卻沒有想到這樣的子君只能走上與進步女性相反的老路。倘若子君有穩定經濟來源，在家庭中擁有了獨立的經濟地位，首先可以改善二人的生活條件;其次不會使自己拘泥于家長里短的瑣事中，而是成為新時代的進步女性，追求精神層面的提升，和涓生并肩作戰。

嫦娥在經濟上同樣依賴于丈夫后羿，但她在家庭中的角色卻與子君迥然不同。她是家庭生活的中心，后羿凡事都先替她打算，然而早出晚歸辛苦一天獵得的烏鴉和麻雀換來的卻是嫦娥的不滿和諷刺：“你去問問去，誰家是一年到頭只吃烏鴉肉的炸醬面的？我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運，竟嫁到這里來，整年的就吃烏鴉的炸醬面！”[17]，相比之下，后羿又懼又愧：“搔著頭皮，支支梧梧”[18]、“覺得慚愧，兩頰連耳根都熱起來”[19]……嫦娥的生活完全由后羿和侍女照料，自己既沒有承擔生活的能力，也沒有獨立生活的意識。最終她不滿足于后羿提供的生活條件，食仙丹飛升月宮。雖然“嫦娥走后怎樣”仍然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她沒有獨立的經濟地位，只倚靠他人過動口不動手的生活，將男性視為滿足虛榮心和功利心的載體，那么她追求的一切都只是空中樓閣，永遠不會得到真正的滿足。

可見女性在經濟方面既不能依賴也不能倚仗男性，只有這樣，才能真正有機會實現自身的價值，“倘使只知道捶著一個人的衣角，那便是雖戰士也難于戰斗，只得一同滅亡。”[20]

四.對啟蒙的思考

1.苦悶：啟蒙的虛妄性和不徹底性

《傷逝》中子君的獨立宣言與其說是掙脫封建束縛，個體獨立意識的覺醒的標志，不如說是根植于愛情的一次叛逆。她以這種行為作為對將純真熱烈的愛表示給她的涓生回應。當她逃出胞叔和父親的控制后，她又將自己置于涓生的“蔭庇”之下，這樣的轉換從某種程度上可以看作是一位女性將自己由“父權”向“夫權”移交，難以稱得上婦女解放。涓生原本感嘆“中國女性，并不如厭世家所說那樣的無法可施，在不遠的將來，便要看見輝煌的曙色的”[21]，之后也反思子君“她所磨練的思想和豁達無畏的言論，到底也還是一個空虛”[22]。涓生曾作為一個啟蒙者，給子君“談家庭專制，談打破舊習慣，談男女平等，談伊孛生，談泰戈爾 ，談雪萊 ……”[23]，子君對于所講內容什么都記得：涓生的言辭，“竟至于讀熟了的一般，能夠滔滔背誦”[24];涓生的舉動，“就如有一張我所看不見的影片掛在眼下，敘述得如生，很細微，自然連那使我不愿再想的淺薄的電影的一閃”[25]。每日夜闌人靜時，要將當日所講溫習一遍，涓生“常是被質問，被考驗，并且被命復述當時的言語，然而常須由她補足，由她糾正，像一個丁等的學生。”[26]可見在這種教導-學習模式中，子君是樂于接受啟蒙的。然而，當日后二人生活產生難以彌補的裂隙時，啟蒙者選擇拋棄被啟蒙者，完成自我精神的提升;被啟蒙者只能重回過去的泥淖，既無法繼續進步，又難以融入過去，最終選擇滅亡——在“無愛的人們的眼前的黑暗”[27]中死去。這樣的發展脈絡對“啟蒙”提出了質疑：被啟蒙者能否被啟蒙？啟蒙者能否堅持承擔啟蒙的重任？如何實現二者在啟蒙語境中的平等地位……解釋了啟蒙的虛妄性和不徹底性。

2.出路：以不屈的姿態反抗絕望

在《奔月》中，嫦娥作為一個真善美的形象可以看作是作者啟蒙理想的寄托，而后羿的形象則可以視為啟蒙者。嫦娥不滿于現實條件的艱苦，整日喋喋不休地抱怨和數落后羿，寓意啟蒙者的啟蒙理想常常受到現實的挑戰。昔日的英雄業績被人當作欺世盜名之舉、曾經教授的弟子竟以暗箭相報、生計陷入困窘卻無改善能力……但他從始至終沒有選擇逃避和放棄，而是努力緩和理想與現實的矛盾，一切問題首先替嫦娥打算，向嫦娥證明自己的能力，忽略了自己吞食仙藥飛升月宮這一選擇。雖然最終啟蒙理想消解——嫦娥食藥升天，遭遇精神危機處于絕望狀態的啟蒙者仍舊以不屈的姿態做出反抗——“明天再去找那道士要一服仙藥，吃了追上去罷。”[28]雖然道路曲折，方法有待商榷，但保持不屈的姿態就意味著擁有未來的希望。這一點對嫦娥之于后羿如此，對民族的未來之于啟蒙者亦是如此。

注釋：

[1]魯迅：《娜拉走后怎樣》，《魯迅全集》第1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年版，第162頁。

[2]魯迅：《魯迅文集》，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0年版，第150頁。

[3]魯迅：《魯迅文集》，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0年版，第151頁。

[4]魯迅：《魯迅文集》，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0年版，第175頁。

[5]魯迅：《魯迅文集》，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0年版，第156頁。

[6]同上。

[7]魯迅：《魯迅文集》，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0年版，第153頁。

[8]魯迅：《魯迅文集》，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0年版，第152頁。

[9]魯迅：《魯迅文集》，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0年版，第154頁。

[10]魯迅：《魯迅文集》，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0年版，第177頁。

[11]魯迅：《魯迅文集》，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0年版，第180頁。

[12]魯迅：《魯迅文集》，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0年版，第181頁。

[13]魯迅：《魯迅文集》，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0年版，第145頁。

[14]魯迅：《魯迅文集》，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0年版，第147頁。

[15]魯迅：《魯迅文集》，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0年版，第149頁。

[16]魯迅：《魯迅文集》，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0年版，第151頁。

[17]魯迅：《魯迅文集》，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0年版，第175頁。

[18]魯迅：《魯迅文集》，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0年版，第175頁。

[19]魯迅：《魯迅文集》，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0年版，第177頁。

[20]魯迅：《魯迅文集》，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0年版，第151頁。

[21]魯迅：《魯迅文集》，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0年版，第145頁。

[22]魯迅：《魯迅文集》，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0年版，第151頁。

[23]魯迅：《魯迅文集》，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0年版，第145頁。

[24]同上。

[25]同上。

[26]魯迅：《魯迅文集》，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0年版，第146頁。

[27]魯迅：《魯迅文集》，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0年版，第153頁。

[28]魯迅：《魯迅文集》，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0年版，第181頁。

參考文獻：

[1]魯迅：《魯迅文集》，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0年版.

[2]格非：《中國現代小說史上的魯迅》，陜西，陜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

[3]錢理群：《魯迅作品十五講》，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

[4]錢理群：《心靈的探尋》，河北，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5]張杰，楊燕麗：《魯迅其書》，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2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