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健, 郭淑新
(1. 皖南醫學院 馬克思主義學院,安徽 蕪湖 241002;2. 安徽師范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安徽 蕪湖 241002)
生態興則文明興,生態衰則文明衰。生態文明建設是關系中華民族永續發展的根本大計。黨的十八大以來,生態文明建設被納入“五位一體”總體布局, 生態文明理念日漸深入人心,生態環境保護發生了歷史性、轉折性、全局性的變化。然而,不可否認的是,當前我國生態文明建設仍舊“挑戰重重、壓力巨大、矛盾突出,形勢十分嚴峻”[1]。
中華民族向來敬畏自然、尊重自然、熱愛自然。源遠流長的中華傳統文化蘊藏著“跨越時空、超越國界、富有永恒魅力、具有當代價值”的生態哲思。早在兩千多年前,自然主義哲學家莊子,就以敏銳的目光洞察到人類未來可能遭遇的生態危機,揭橥了如何維護人與自然共生共榮的生態智慧,為人們樹立正確的生態文明理念提供了有益的思想資源。
“思維方式及其影響下的生存方式、生活方式和發展方式,決定著人類文明的基本面貌。”[2]思維方式一旦出現錯誤,必然引發相應的危機。當前人類社會日益凸顯的生態危機,從表面上看是人們毫無節制地開發利用自然所導致的,但其深層根源則是人們處理人與自然關系的思維方式出現了偏誤,“暴露了主客二分思維模式的弊端”[3] 39。
主客二分的思維模式不是自古就存在的,有一個漸進形成并不斷強化的歷史過程。在人類活動的早期,人們因為缺乏獨立的生存意識和生活能力,對自然萬物的理解和認識直觀而膚淺,對自然資源的開發利用簡單而有限,與自然界保持著原始的“和諧”關系,并不存在主客二分的思維模式。農業的出現開啟了人類根據自身需要改造自然的歷史,人們逐漸由先前完全聽命于自然、依賴于自然的狀態轉變為主動地認識、開發與利用自然,將自然界視為索取與征服的對象。在此進程中,人類強化了自身的主體性,塑造出了清晰的主體意識,產生了主客二分的思維模式。隨著科學技術的不斷發展,特別是第一次工業革命后,人類改造自然力量的迅猛提升進一步強化了主客二分的思維模式。人類一時間似乎無所不曉、無所不能,誤認為可將自我意志蠻橫地強加給其他任何存在物。于是,人與自然相互依存關系日漸演變為不平等的“主—仆”關系。近代以來,主客二分思維模式又為西方近代哲學家們做以經典的概括與確證,從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到黑格爾的“絕對精神”,再到尼采的“權力意志”,無一不傳遞出這樣一層含義:思維著的人是自然萬物的主體,而自然界的其他存在只是為主體服務、受主體驅使的客體。
主客二分思維模式的產生反映了人類生存與發展的內在要求,其不斷強化也是人類改造世界能力的不斷增進后,與外部世界頻繁互動的必然結果。因此,從人類生存意義的角度來看,這一思維模式的出現、存在與發展均有其客觀必然性和價值合理性。它促進了人的主觀能動性的發揮,使人類逐漸走出野蠻、走向文明,對促進人類社會的發展進步產生了積極影響。然而,伴隨著科技的不斷進步,不斷強化的主客二分思維模式逐漸顯現了弊端:它膨脹了人類的貪欲,激發了人類的野心,忽視了人與自然休戚與共、和諧共生的關系,導致了人與自然關系的日趨緊張,難以調和;特別是20 世紀下半葉第三次科技革命以來,所引發的生態危機開始在世界范圍內蔓延,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場景逐漸被人與自然沖突的現實所替代。主客二分思維模式之所以是導致當今生態危機的思想根源,主要原因是其在處理人與自然關系時存在著思想偏誤,忽視、曲解、激化了以下三對矛盾:
一是忽視了人之有限性與自然無限性的矛盾。主客二分思維模式的出現標志著人類由先前聽命于自然、依賴于自然轉變為主動地認識自然、改造自然。然而,人類認識與改造自然的過程永遠是在既定條件下和特定時空中進行的具體而有限的認識與改造活動,這種有限的人類活動處在無限的自然系統中,構成了有限與無限的矛盾。正確認識和處理有限與無限之間的矛盾,一方面可有效地激發人類突破有限、創造無限的可能而有所作為,另一方面可使人看到自身的局限性、保持對自然應有的敬畏而有所不為。但這種思維模式強調人的主體性,會使人類忽視在既定條件和特定時空背景下自身認知范圍、思維能力及工具手段的局限性,忽視“有限相對簡單的人工系統”和“無限復雜的自然系統”之間的矛盾。對有限與無限矛盾的忽視進而讓人類易于陶醉在已經取得的“偉大”成就中,缺乏對大自然的敬畏之心,誤以為憑借日新月異的科學技術,可毫無顧忌地踐踏生態環境,隨心所欲地攫取自然資源。
二是曲解了人與自然的主客矛盾。馬克思認為作為主體的人和作為客體的自然是辯證統一的有機整體。一方面,人是自然萬物運行過程中的積極參與者,不僅通過有意識的生產勞動給自然留下鮮明的人類烙印,而且在改造自然的活動中塑造與提升了自身;另一方面,人作為自然界的一分子,對自然界的生態平衡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要與自然萬物一樣尊重自然規律的約束,決不能凌駕于自然之上,肆無忌憚地向自然界索取資源。然而,主客二分思維模式凸顯人類的主體意識,在面對人與自然關系時,易于片面地強調人對自然的征服,強調自然的客體屬性與屬人價值,誤以為自然物的存在價值只在于滿足主體需要。這種“人是萬物尺度”的思想將人視為自然萬物的中心,導致了人與自然相互依存的主客關系被曲解為單向度的索取與被索取關系,造成了人與自然關系的日趨緊張與惡化。
三是激化了生命個體性存在與整體性存在的矛盾。人是個體性存在與整體性存在的統一。一方面,每個人都是個體和特殊性存在,有著自身的利益訴求;另一方面,人又是一個整體性存在,必須與社會、自然相融合,不可能孤立地生存發展。正如馬克思所言:“人的本質并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4]人是社會中的人,社會是人的存在方式,人總是處于各類“社會關系”相互交織的整體世界中。主客二分的思維模式彰顯人類的主體性,具體到個體層面,其必然也強調個人的主體意識與利益訴求。在這一思維模式的影響下,人作為個體性存在與整體性存在之間的既有矛盾必然會被激化,變得難以調和。當作為個體的人與整體的人之間的矛盾無法協調時,作為公共物品的生態環境的維護必然會出現重大困難。因為,個體為了自身的利益訴求,誰都想盡可能多地使用或是索取自然這一公共物品,但是當每個人都想著自身利益訴求,為滿足私欲而毫無節制地攫取自然資源時,其結果必然是對自然的過度開發。
綜上,主客二分思維模式固然有其存在的客觀性和合理性,但在處理人與自然關系時所暴露的思維弊端和錯誤認知,是引發當前生態危機的思想根源,是我國在深入推進生態文明建設中必須警惕和消解的思想偏誤。
道家哲學無論是邏輯起點, 還是思想內涵或是價值旨歸, 無不可歸結為生命問題:以追尋生命的產生根源為邏輯起點,以探討生命的應然方式為思想內涵, 以達至生命的理想境界為價值旨歸。莊子作為道家的代表人物,尤為關注生命,不僅關切生命個體的處世修身、安身立命,更加注重生命個體間的聯系性、平衡性與和諧性。他以“道”為視角,將“道”域下的生命世界視為是相互依存、彼此聯動的系統性存在,形成了強調生命整體性與關聯性的大生命觀。
莊子大生命觀認為自然界的一切生命同根同源,都是“道”的創生物,“夫道……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5]79因而,天地萬物無一不被“道”所承載和包納,“夫道,覆載萬物者也,洋洋乎大哉”[5]148;天地萬物的存在與發展都離不開“道”的參與,“道”是一切事物所以然的原因,“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廣,日月不得不行,萬物不得不昌,此其道與!”[5]304既然“道”是一切生命存在的本體與本源,包涵了天地萬物并參與了天地萬物的發展,那么天地萬物即是在“道”統一下的整體性存在。
莊子在提出了自然世界的統一性問題后,繼而引出“氣”的概念,指出在“道”統攝下的整體性世界中,各個生命體之間因“氣”而密切聯系、互相轉化、浹化并行。“道”創生天地萬物是以 “氣”為中介,產生物之形,最終衍化出大千世界,“雜乎芒乎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5]240因而,“氣”是物質世界最基本的質料,自然萬物“通天下一氣耳”[5]299,自然界的各個生命體在氣的基礎上不斷地生成轉化,“臭腐化為神奇,神奇復化為臭腐”[5]299。“氣”的概念提出表明人與自然萬物雖形態各異,但并不是彼此隔絕和分離的,而是以氣為共同的物質基礎,彼此關聯,相互轉化。
莊子大生命觀將“道”視為生命生成的形上根源,“氣”視為生命構成的形下質料,深刻認識到人類只是整體的、動態的、聯系的生命系統中的一部分,強調的是人與自然一體相通,休戚與共,蘊藏著如何維護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生態哲思。
在莊子大生命觀中,“道”是無限性存在,由“道”創生的宇宙及其處于其中的自然萬物也是無限的。“有實而無乎處者,宇也;有長而無本剽者,宙也。”[5]329前者是說宇宙在空間上的無邊無際,后者是說宇宙在時間上的無始無終。“夫物,量無窮,時無止。”[5]218可見,自然萬物在數量上沒有窮盡,時間上沒有止盡。在揭示了“道”及其所創生世界的無限性后,莊子繼而認為:“計四海之在天地之間也,不似壘空之在大澤乎?計中國之在海內,不似睇米之在大倉乎?號物之數謂之萬,人處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車之所通,人處一焉。此其比萬物也,不似豪末之在于馬體乎?”[5]217可見,與無限的宇宙自然相比,人類只是天地萬物間渺小的一員。
莊子以無限的宇宙自然為背景,通過層層對比,生動闡釋了人類的渺小和有限,旨在消解人們對自身有限性的盲目和執著,警醒人們對自然要懷有敬畏之心。由此,在處理人與自然的關系上, 他提出了敬畏自然的思想——“無以人滅天”[5]22。莊子認為,首先要“知天之所為,知人之所為”[5]77,明確自然的無限和人類的有限,認識到“無限復雜的自然系統”與“相對簡單的人工系統”間存在著巨大的差距。再次,要“不務生之所無以為”“不務知之所無奈何”[5]248,對于自身明知無能為力、無可奈何之事不要主觀妄為、刻意而為。反之,人類如果囿于一己之見,對自身沒有清晰準確的定位,在自然面前自以為是、妄為妄作,“以人滅天”“以人助天”,就會出現螳臂當車、自不量力的鬧劇,“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當車轍,不知其不勝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5]55最終因缺乏對自然的敬畏而遭受自然的懲罰。
莊子大生命觀認為,“道”創生天地萬物,自然間的一切事物無一不被“道”所承載和包納,“道”參與了一切事物的生成、發展,是一切事物所以然的原因。因此,“道”具有普遍性,無所不在,對世間萬物不存在任何偏私。《莊子》文本中東郭子與莊子的一段對話生動表明了“道”的普遍性特征:東郭子問莊子“道”在何處?莊子回答說:“在螻蟻、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5]308既然“道”遍布于自然萬物之間,莊子由此指出,從“道”那里獲得生命存在依據的自然萬物本質上是平等的,均有其內在價值。正所謂:“梁麗可以沖城……騏驥驊騮,一日而馳千里……鴟鵂夜撮蚤,察毫末。”棟梁之材可以用來沖擊敵城,駿馬良駒可以日行千里,貓頭鷹在夜間能夠細察毫毛之末,抓取小小的跳蚤。“道”的普遍性決定了天地萬物均具有存在的意義,應該受到平等地對待。那么,現實之中為什么總會有高低貴賤之別呢?莊子解釋道:“以物觀之,自貴而相賤;以俗觀之,貴賤不在己。以差觀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因其所小而小之……;以功觀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因其所無而無之……;以趣觀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因其所非而非之……”[5]219所謂的高低貴賤只是人類根據自身需要,“以物觀”“以俗觀”“以差觀”“以功觀”“以趣觀”的一己判斷而已。如果放下了人的尺度,“以道泛觀”,其實“物無貴賤”[5]219。在“道”的眼中,無論是細小的草莖,還是高大的庭柱;無論是丑陋的癩頭,還是美麗的西施,世間各種事物盡管形態各異,但是并沒有高低貴賤之別,“故為是舉莛與楹,厲與西施,恢詭譎怪,道通為一”[5]20。

莊子大生命觀認為自然萬物作為“道”的創生物是一個普遍聯系的整體性存在,人與其他物種相互依存,密切聯系,均是自然天地間的普通一員,是大自然的一個組成部分,“吾在于天地之間,猶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5]217。由此,莊子站在“道”的高度,提出“人與天一”[5]277的思想,“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5]25。人類不是凌駕于自然萬物之上的主宰者,沒有自然界其他物種存在人類不可能獨存。人類與天地萬物同處于自然界,是一個生命共同體。雖然人類的生存與發展不能被動地受制于自然,但是決不意味著可以因為自身利益而無視自然以及其他物種的利益,過度地向自然索取。人類應該跳出狹隘的思想閾限,將小我融入大世界,構建生態大我,在維護整個自然萬物的共生共榮中滿足自身的利益訴求。
那么,如何超越小我呢?莊子提出“藏天下于天下”[5]78。“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澤,謂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大小有宜,猶有所遁,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是恒物之大情也。”[5]78把船藏在山谷之中,深水之底,可以說是非常牢靠了。但是,說不定半夜出現了個大力士就把山谷和河澤一同背跑了。那么,為什么把東西如此地深藏還是會被偷走呢?因為,把東西藏得如此隱蔽表明了“為我”的自私心態,當人人都一心為我,想方設法地為獲得自身利益而置整體利益于不顧時,其結果必然是個人利益在整體利益的坍塌中也隨之喪失殆盡。趙汀陽曾指出:“只有承認和尊重世界利益才能夠形成對世界中任何一種存在都有利的天下秩序。”[6]莊子藉由這則寓言意欲告知世人,唯有“藏天下于天下”,擁有一種胸懷天下、放眼世界的生命格局,才能造就一個萬物皆得所宜、各得其所、人與天一的大好局面。
莊子大生命觀強調人與自然萬物間的整體性和關聯性,其“無以人滅天”“物無貴賤”“人與天一”思想中所蘊含的“敬畏自然”“維護物種多樣性”以及“構建生態大我”的生態智慧克服了從個體出發的、孤立的思考方式,為糾正主客二分思維模式影響下的思想偏誤,化解當代社會日益凸顯的生態危機,深入推進我國生態文明建設提供了思想借鑒。
隨著科學技術的飛速發展,人類擁有了認識與改造自然的巨大力量,但與“無限復雜的自然系統”相比,“有限相對簡單的人工系統”在開發自然的時候很難界定一項科技成果在更大時空范圍內對生命存在與發展的利弊。現實中有太多例證表明,如果人類不能正確認識自身局限性與自然無限性,缺乏對自然的敬畏之心,魯莽地改造自然,往往會導致開發改造自然的力量越大,破壞損害自然的程度越深的結果。正如生態倫理學者蕾切爾所言:“我們冒著極大的危險竭力把大自然改造適合我們的心意,但是卻未能達到目的!這的確是一個令人痛心的諷刺。”[7]
“無以人滅天”的思想表現出莊子對大自然的敬畏之心,蘊含著他對人之“有限”與自然“無限” 的辯證思考。一方面,“無以人滅天”是莊子認識人類有限性后的自警,提醒人們在自然面前要有所不為。莊子深知人類受到身體機能、客觀環境的變化、特定時空的限定,存在諸多局限性,而未知的世界卻不可窮盡,如果囿于一己之見,對自身沒有清晰準確的定位,盲目自大、妄為妄作,必然陷入“夜半臨深池而不知”的危險境地。另一方面,“無以人滅天” 表達了莊子對無限自然的承認與尊重。這種承認與尊重會引發人們向上的力量,突破自我、超越有限、趨向無限。正所謂“人之知也少,雖少,恃其所不知而后知天之所謂也。”[5]359雖然人類已知是有限的,但是對無限未知世界的承認和尊重可以激發人們有所作為,產生探索無限世界的沖動和動力。
“無以人滅天”思想中關于“有限”與“無限”的辯證思考,看到了人類在無限自然面前的有限性,有助于人們在處理人與自然的關系中, 在有所作為與有所不為之間保持適度的張力,保持對自然的敬畏之心,防止由于科學技術的飛速發展人類對自然的僭越與妄為。
現代生態學中有一則經典案列:在美國科羅拉多大峽谷附近,有一個名為“開巴普”的大草原,鹿吃草,狼吃鹿,狼死后,經過微生物分解,它的尸體變成了肥料……如此循環往復,構成了一個自然的食物鏈,整個草原生態系統和諧穩定,生活在草原上的人們也從中受益,日子過得寧靜祥和。但20世紀初,人們發起的滅狼大戰導致鹿的數量爆炸性增長,給草原生態帶來了毀滅性破壞,最終使得居住在草原上的居民也不得不遷徙移居。這則案例表明,在一個生態系統中,每一個物種都有其存在的意義和價值,維護物種的多樣性,關系到生態系統的平衡、和諧、穩定。
主客二分思維模式將人視為自然界的主宰者,將自然界視為人類索取的客體,強調人對自然的征服,形成了“人類中心主義”價值觀。人類中心主義把人看作天地萬物的中心,天地萬物都是圍繞人類這一中心而存在的。在自然界中,只有人才有主體性,其他存在物皆沒有主體性,只有人具有內在價值,其他存在物只具有相對于人的工具價值。這種“人是萬物尺度”的價值理念,將自然萬物的存在價值僅僅視為滿足人的需要,將人與自然之間的主客關系,片面理解為目的與手段、索取與被索取的關系,漠視人類與自然界以及其他物種間相互依存、辯證統一的關系,對維護自然物種的多樣性和生態系統的穩定性產生了極為負面的影響。
斯賓諾莎說:“萬物自其本身之天性和能力觀之,皆圓滿無缺,并不因其對人有益而圓滿,有害而缺陷。”[8]現代生態學亦表明維護物種的多樣性是保持生態系統穩定和健康的必要條件。在自然界中,所有存在物具有平等的地位,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均擁有維護自身生存與繁衍的權利。人類如果僅僅以人的存在為唯一價值標準,把人的主觀標準強加給自然界的其他存在物,對自然界展開僅符合人類利益需要的價值改造,最終不但損害生態系統的平衡,而且危及人類自身的生存與發展。莊子“物無貴賤”的思想承認人與自然萬物都具有主體性和內在價值,尊重生命存在的多樣性,主張對待自然萬物要“以鳥養養鳥”,順應自然萬物的本性,反對人類僅以人的價值尺度去對待萬物及至生命世界,對構建健康有序的生態系統具有積極意義。
人作為自然界的一員,與天地萬物是一個生命共同體,正如馬克思所言:“我們連同我們的肉、血和頭腦都是屬于自然界、存在于自然界。”[9]人類保護自然其實就是在保護自身。人與自然休戚與共、同命相連,人類如果無情地破壞自然,自然必將反過來報復人類,“人類對托管的行星竟恣意妄為,破壞的程度令人發指、無可挽回,有朝一日,他自己也必然因此而遭毀滅。”[10]
主客二分的思維模式凸顯人類的主體性,使個體在面對自然這一公共資源時,為了局部或者個人利益訴求,必然會出現為滿足私利而置公共利益于不顧的情形。然而,今天你可能為了一己私利而不顧自然環境去砍伐森林,污染水源和空氣,明天你將找不到一片綠林凈土。科學技術的飛速發展使得人類擁有了認識與改造自然的巨大能量,誘使人們運用所掌握的科技力量想法設法地為個人或者局部謀取私利。于是,當現代科技給人類帶來巨大物質財富的同時,也致使人類整體生存環境的急劇惡化,出現了自然災害頻繁、全球氣候變暖、生態系統失衡等諸多問題,將人類與世界推向崩潰的邊緣。
阿恩·奈斯認為,人類的自我意識應該從“本能自我”發展到 “生態大我”,這種“生態大我”強調“我”與大自然的休戚與共,整個生態系統的利益就是個體的自我利益。[3]41人類自我意識的這一發展與提升可以讓人類的眼界與心胸變得博大遼闊,讓人們懂得唯有克服了對狹隘“小我”的執著,才能最終走向“生態大我”;唯有擁有維護 “生態大我”的宏大格局,才會實現“小我”與“大我”利益的共存。在這里,阿恩·奈斯的“生態大我”與莊子的 “人與天一”具有相近的思想內涵和主旨歸趣。“人與天一”的思想把人與自然當作一個密不可分的整體來對待,視人與自然為休戚與共的生命共同體,反對人類因為個人或者局部利益而損害整體利益。這一關注整體的思維模式有助于緩解被主客二分思維模式所激化的個體與整體矛盾,提示人們唯有以 “藏天下于天下”的胸懷與格局,構建“生態大我”,維護人與自然的和諧統一,才能最終實現人類社會的可持續發展。
改革開放四十多年來,我國經濟建設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卻也付出了巨大的環境代價。因此,黨的十八大將生態文明建設納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五位一體”總布局,習近平總書記在2018 年召開的全國生態環境保護大會上,為“生態文明”建設制定了時間表:“確保2035 年,生態環境質量實現根本好轉,美麗中國目標基本實現;到本世紀中葉,生態環境領域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水平全面實現,建成美麗中國。”[1]莊子大生命觀強調生命的整體性與關聯性,蘊含著豐富而深刻的生態內涵,為樹立生態理念、建設生態文明提供了寶貴的思想文化資源。需要指出的是,深入推進生態文明建設不僅需要汲取有益的生態文明理念,還需加快構建系統完善的生態文明制度,推動綠色發展方式與生活方式,將生態文明的理念落實于實踐,從而才能真正形成善待自然的行為習慣和社會風氣,實現美麗山川與美麗人居的有機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