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發的哲學問題

周云龍

新居要有新樣子。兒子出國留學了，中年空巢，我們自己勸自己：也該享受享受了。從龍江搬到仙林，決定淘汰所有家具、電器，徹頭徹尾，痛改前“舊”。

棄舊換新，談何容易。僅僅一組沙發，我和愛人就到遠近的家具城考察了三回。看材質，看品牌，看款式，看價位……最終一刻決定下手的，還是沙發的款式，我們都能接受的那種。——人，有時很遷就或是尊重眼睛的感受的。

男士一般都厭煩逛商場，盡管置身其間，常有喜新厭舊的即視感、獲得感。我也一樣，不過，想到余生可能要和那些家具日夜相伴，與其天天不舒服，不如一天不舒服，親自挑選，免得日后糾結。

沙發送過來了。喜歡的樣式、顏色，全然拋棄了以前紅木家具的厚重、沉悶，這次選擇的是簡約、時尚的布藝沙發，可拆洗，L型組合。顏色是那種米黃色，和客廳的主體色調，恰到好處地般配和諧。

家具布展到位，一切是眼前一亮的現代感，青春味。

入駐之后，友朋紛至沓來，來的都是客，客至一杯茶。人走，茶涼。愛人便忙不迭地收拾、整理、清掃。她最心疼的是那組沙發，雖然可拆可洗，畢竟麻煩。她開始翻箱倒柜，找來一塊淡綠色床單，舊是舊了點，但是簡單剪裁下來，尺寸剛好，鋪在上面，遮灰擋土;靠背之處，她又搜索出一塊塊白色紗巾。——就這樣，簡約、時尚的布藝沙發，披上了紗巾，穿上了外套。

休息日，家中閑坐，“野渡無人舟自橫”那樣，半躺半臥，驀然回首發現，家里怎么看也看不出第一次走進售樓處樣板房時的驚艷，怎么看也不再有當初的怦然心動。久居芝蘭之室，不聞其香？

是，也不是。細想想，售樓處的樣板房，人們看到的，其實不是一個真實的生活場景：誰家平時乃至大白天會每個房間燈火通明呢？而且不同的區域，不同的燈光設計。誰家會沒有一點多余的擺放和生活垃圾呢？一旦多余，便顯凌亂。而那些人為添加的遮蔽性、防護性裝飾，往往更是對美感與韻味的抹殺性創傷。

于是，我和愛人之間有了以下嚴肅的對話。

我：沙發被你弄了這些遮遮擋擋的，看不到沙發的真面目了，可惜。

她：你坐他坐，臟了咋辦？臟了，更加難看。

我：不是可以拆洗嗎？

她：拆洗？那多麻煩？還不如這么簡單、方便。再說，洗的次數多了，也會舊的。

我：問題是，現在我們每天看到的都是它的舊模樣，它簡約、時尚的面目都藏在舊的床單、紗巾里面。你要等到什么重要時刻，什么重要的人物，才讓它露崢嶸？

她：……

我：既然如此，我們當初還有必要東奔西走，左挑右選面料的顏色、款式？還有必要自作多情，從客人的角度推測他會怎么看？她該怎么想？

她：……

我：既然怕積灰，怕弄臟，怕拆洗，何不預先設計一個好看的“外套”，里面也不用那么糾結。至少，我們現在每天可以看到的，是最想看到的色彩。

……

越說越激動，想到一筐蘋果，里面有好的，有爛的。有人勤儉持家，先把爛的挑出來吃。問題來了，壞的吃完了，好蘋果也開始壞了，結果，他一直吃的是壞的。有人注重品質，選擇先吃好的。他可能浪費了幾個壞的，但是，他一直都吃著好的蘋果。

再想到兩個天堂相遇的老太太。一位老太太自慰：“我攢了30年錢，晚年終于買了一套大房子。”一位老太太自豪：“我住了30年的大房子，晚年終于還清了全部貸款。”一位任勞任怨，量入為出，住了一輩子舊房子或是租了一輩子房子，等攢夠錢買房，人已老了，眼眉低垂，走不動了;一位享受生活，提前消費，結果她舒舒服服住了一輩子新房子，大房子。

客廳的那組沙發，隱藏的是好蘋果爛蘋果問題，還是大房子舊房子問題？

可能是另一個沙發問題，而且是哲學問題。本來，我以為我的說辭足以感動或打動愛人，以為她第二天就會扯去那些并不必要的外飾，還沙發本來清新、時尚的樣子。沒有。而且我突然發現，自己也并沒有勇氣去扯掉，私下權衡再三：拆洗麻煩，由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