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王莊

前些時候,一家晚報的人間版開設了“實錄”欄目征文。編輯對“記錄身邊的故事”的征文內容有一句提示:人生沉浮,世相百態,酸甜苦辣,人間百味,真實記錄自己的或身邊的故事。
該版上有篇文章叫《生活中的小確幸》,第四段是這么寫的:“五一節放假,到南部山區朋友家去玩。朋友家的院子真大,果樹種了二十多棵,蔬菜也種了不少,今年又開始種地瓜。她把地瓜裝了滿滿一大塑料袋,非要讓我帶上。盛情難卻,我便扛了回來。地瓜好吃是好吃,可這么多也吃不了,再給別人又拿不出手,北京的大姐電話中說:‘都煮了吧,切成片曬成地瓜干,能放又好吃。這個主意不錯,我手忙腳亂地洗、切、煮,然后找來五個大蓋墊晾曬。”
對照上述“真實記錄”的征文內容提示要求,我覺得這段文字有點不真實,即細節違背生活常識:文中,大姐電話里說的先煮后切片的制作順序是對的。可到了作者手里,變作切后再煮。加工熟地瓜干,哪有先切成片再去煮的道理?先切成片再去煮,被切成片的生地瓜,因其薄,煮時喝飽了水,極易散板,即使到不了散板的程度,也會因水氣大,增加了晾曬時間,弄不好,還會發霉。而且,因蒸煮過程中糖分流失,晾曬后的瓜干,咬嚼不再筋道,味道變得寡淡。只有先煮熟再切片,晾曬后的熟瓜干才成其為美味食品。大凡懂農家生活的家庭主婦或主男,加工制作熟地瓜干,決不會將生地瓜先切片再煮;只有沒過過農家日子、不懂農村生活常識的《朝陽溝》的“銀環”們,才會干出這種顛倒加工制作次序的蠢事。作者的如此“記錄”,分明違背了生活常識,損害了文字的可信度。
還有,該文第五段是這樣記錄的:“有兩個大地瓜發芽了,想起種土豆的經歷,我便把地瓜切成幾塊,埋在大泡沫箱子里,澆上水。沒幾天工夫,地瓜上的小芽長成藤蔓,翠綠的葉子像小傘般蓬蓬勃勃地蓋滿了箱子,煞是好看。都說地瓜葉防癌,我把它們一片一片摘下來,清炒,涼拌,下面條,一個月吃了三頓,省錢又養生。沒想到,幾個地瓜就讓我這么滿足。”
這段內容的可信度照樣大打折扣。我老漢是吃地瓜長大的:不光小時候干過挑水押(扦插)地瓜(苗),翻地瓜秧,刨地瓜,在湖野里切、曬地瓜干的農活,吃上“國庫糧”乃至退休后,也有將發芽地瓜放進陽臺塑料泡沫箱子栽培的嘗試和經歷。據我所知,地瓜的生命力遠不像土豆那么潑辣:一個土豆切成數小塊,埋進土里就發芽,給點陽光就燦爛。但地瓜,如果想在花盆或塑料箱里栽種,不論其個頭大小,多是整塊埋下,讓其發芽,長葉,“下蛋”;一旦切成塊埋進土里極易腐爛。即便帶芽整塊埋進土里,也不會“幾天工夫”,就快速“長成藤蔓”。我不知此文作者用的什么現代科技,就取得了切塊種地瓜那樣一種神效,瓜秧長得比綠蘿還快。反正別人相信她的神技神效,老夫我不信。我猜想,作者很有可能為了寫文章,就將這段塑料箱子栽植地瓜的嘗試和經歷給注水、夸大了。
由《生活中的小確幸》,我想起那則與唐代畫家戴嵩的《斗牛圖》緊密連在一起的小故事:四川有個杜處士,喜愛書畫,被他珍藏的書畫有幾百件。其中有一幅是戴嵩畫的牛,尤其珍愛。他用錦縫制了畫套,用玉做了畫軸,經常隨身帶著。有一天,他攤開了書畫曬太陽,有個牧童看見了戴嵩畫的牛,拍手大笑說:“這張畫是畫的斗牛啊!?斗牛的力氣用在角上,尾巴緊緊地夾在兩腿中間。現在這幅畫上的牛卻是搖著尾巴在斗,太荒謬了!”杜處士笑笑,感到他說得很有道理。
古人有句話說:“耕種的事應該去問農民,織布的事應該去問婢女。”
是的。
陳明貴/圖